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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三亚。XXX总医院海南医院。
6月4日,上午。
湾流G550降落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陈涛从舷梯上下来,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停机坪旁边。车边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短平头,身材精瘦。他看到陈涛,点了一下头。
“陈先生。我姓段,负责接你们去医院。”
陈涛点了一下头。“麻烦了。”
老周和罗守义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车。姓段的男人坐在副驾,没有多话,只在前排说了一句:“直接去医院。”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是海南的椰林和蓝天,阳光亮得晃眼。陈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人说话。车里很安静。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医院门口。
姓段的男人带着他们穿过门诊楼,绕过住院部,走到后面一栋独立的楼前。楼不高,四层,外墙刷着淡灰色的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重症医学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护士的脚步声。
他带着陈涛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玻璃窗,玻璃后面是重症监护区。陈守拙躺在靠里的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吊在床边。他的脸还是灰白的,嘴唇没有血色。胸口在微微起伏。
陈涛站在玻璃前面,他看着里面的那张脸。
姓段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没有跟进去。他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他退到走廊另一头,靠在墙上,等着。
老周站在陈涛旁边。罗守义站在更后面。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写字板。他在陈涛旁边站定,看了一眼玻璃里面的陈守拙,又看了一眼陈涛。
“你们是家属?”
“我是他外孙。”陈涛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陈涛的脸上停了一下——高鼻梁,深眼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周站在旁边。他往前迈了半步,对医生点了一下头。
“医生,我们都是老爷子最亲近的人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医生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陈涛。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老先生的手术做完了,暂时还算稳定。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的声音很清楚。“他年纪太大了。九十三岁,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失血过多,左臂感染。这次如果挺过来,身体机能也会受到很大影响。说得直白一点——他的寿数,可能会打折扣。”
老周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什么意思?是说他这次……”
“这次能不能醒过来,要看这几天的恢复情况。”医生说。“但就算醒过来,他的身体也不比从前了。你们要有准备。”
罗守义站在后面。他听着医生的话,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听出那句话的分量,或者他听出来了,但没当回事。
“没事就行。”他大咧咧地说了一句。“老领导一把岁数了,多活一天是……”
他还没说完,老周转过身,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他妈不会说话就别说。”
罗守义被踹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我不会说话。”他说。“大侄子,你别介意哈。”
陈涛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罗叔,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罗守义嘿嘿了两声,缩到后面去了。老周转回身,看着玻璃里面的陈守拙。他没有再说话。
陈涛看着医生,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
医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拐角。
陈涛没有回头。他站在玻璃前面,右手扶着玻璃,看着里面的陈守拙。老周站在他身后。罗守义站在更后面。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涛转过身。
“卡里略在哪个病房?”
姓段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同一层。普通病房。砂纸在隔壁那间。”
陈涛点了一下头。“先看卡里略。”
他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老周和罗守义跟在后面。
病房的门开着。卡里略躺在病床上,腰侧缠着厚厚的绷带,上半身垫高了一点。他醒着,看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
“老板。”他的声音很哑。
陈涛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
“医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卡里略看着他。
“子弹从腰侧穿过去,没打到肾,没伤到脊椎。”陈涛说。“医生说差一点。”
卡里略点了一下头。“嗯,差一点。”
“差一点打到肾。”陈涛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卡里略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以后还能站着撒尿。”
卡里略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老板,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损的。”
“我说的是实话。”陈涛摊了摊手。
卡里略偏过头,看着陈涛。
“老板,那可是肾啊。”他说。“男人的胆气,你可别拿这个开玩笑?”
陈涛嘴角微微上扬。
老周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罗守义站在他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卡里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什么?大家都是男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没笑你。”老周憋着笑说。“你说得对。”
陈涛站起来。他在卡里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等你好点了,就回美利坚,我给你放个大假。”
卡里略嘴角动了一下。“好。”
陈涛转身走出病房。
砂纸在隔壁。陈涛推开门。
砂纸躺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他醒着,听到门响,偏过头。看到陈涛,他点了一下头。
陈涛走到床边。
“醒了多久了?”
“刚醒没多久。”砂纸说。“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就是左臂麻烦一点,可能要养一阵。”
陈涛点了一下头。他看着砂纸的脸。砂纸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还行。
“水枪的事……”陈涛开口。
“我知道。”砂纸打断他。
陈涛看着他。
砂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他殿后的时候,我在旁边。”砂纸说。“我们两个人,一人一边。他打了一梭子,我打了一梭子。后来他的枪声停了。我喊了一声,他没有应。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