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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守义听着,没有接话。
陈涛喝了一口粥,问了一句:“哪一年?”
老周想了想。“八几年吧。具体哪年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在纽约开出租呢。”
陈涛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老周继续说:“他那人就这样。跑了大半个地球,最后记挂的是一口吃的。你说他这辈子图什么?”
陈涛把碗放下。“图个念想。”
老周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对,念想。”
罗守义放下勺子,想了想,也开了口。
“我第一次见老领导,是在旧金山。那时候我刚从国内过来,什么都不懂。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教我怎么认人,怎么说话,怎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只需要把你自己藏起来。’”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这话他也跟我说过。”
“所以咱俩才活到现在。”罗守义说。
陈涛听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粥还在冒着热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亚历克斯的记忆,很久以前的。外公在唐人街的跌打馆里,给他敷药。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他说了一句话,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想起来了。
外公说的是:“记住你自己是谁。别的都不重要。”
陈涛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
老周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但看了看四周,又塞了回去。
“这地方不让抽烟。”他嘟囔了一句。
罗守义笑了一声。“你忍忍。”
老周没理他。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眼皮抬了一下,瞅着陈涛。
“亚历克斯。”
陈涛抬起头。
“你外公这次……”老周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觉得他能挺过去吗?”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搁在碗边,想了想。
“电话里海川大哥说的也不是很清楚。”他说。“只是说外公受了点伤,在船上医疗条件不够,转到了后方。”
他停了一下。
“外公不会有事的,再大的风浪他都经历过。”
老周瞅着他。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罗守义这时候放下勺子,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陈涛。
“大侄子,我问个事哈。”他小声问道。“你们说的那个斯诺登,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老周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嘿,你这人可真有意思。”罗守义没好气的说。“你之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说‘接货’。其它什么都没说啊。”
老周有些不确定。“是吗?我没说过吗?”说完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年纪确实是大了啊,记性差……”
罗守义打断道:“行了,少在那感慨,说正题,现在任务完了,能说了吧?”
老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小子手里有NSA全球监控的证据。全世界的电话、邮件、聊天记录,什么都拿。海底光缆、电信运营商、谷歌、微软、苹果,全在他们的名单上。”
罗守义听完,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他愣了一会儿。
“你是说,那东西一爆出来,全世界不都得炸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隔壁桌听见。
陈涛正在喝粥。他把碗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炸是会炸。”他说。“炸完了呢?”
他没有等罗守义回答。他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在碗边。
“斯诺登会变成一个符号。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名字。然后呢?NSA不会停,美利坚不会倒。最多就是换几个说法,把程序从明面转到暗面。”
他说完,伸手去拿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罗守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大睁,一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这么大的事,他们还能捂住?”
“捂不住。”陈涛说。“但他们也不需要捂住。他们只需要等。等新闻变成旧闻,等公众的关注转到别的地方。然后一切照旧。”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短。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我觉得”或者“可能”。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肠粉,放进嘴里。
罗守义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勺子,低头喝粥。喝了两口,他又抬起头。
“那咱这趟,不是白跑了?”
陈涛看了他一眼。
“没白跑。”他说。“至少让全世界看见了。”
老周本来在喝茶。听到这句话,他把茶杯放下来,转过头,瞅着陈涛。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神变的很认真的。
“你小子怎么说的和老爷子当初说的差不多?”老周盯着他。“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陈涛愣了一下。“什么?”
“老爷子当初就说过,‘看见了就是赢了一半,另一半慢慢来’。”
陈涛瞅着他。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脑子里在转——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棱镜门的结局,所以他能看透这件事的本质。他一直以为,陈守拙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相信这件事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老周告诉他,陈守拙早就知道。陈守拙知道这件事不会炸垮美利坚,但他还是做了。
“原来老爷子都知道。”陈涛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导这件事?”
老周瞅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因为有些事,得有人做。”
陈涛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粥已经凉了,碗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勺子,把最后几口粥刮出来,一口一口地吃完。
罗守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老周和陈涛的对话,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陈涛。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剩的最后一点粥喝完。
老周把茶杯放下。
“吃饭。”他说。“吃完好去机场。”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陈涛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老周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掏出几张钞票递给老板娘。罗守义跟在后面,顺手把桌上的碗碟摞了摞。
陈涛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在桌边,扫了一眼窗外。香港的早晨已经彻底亮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人在赶地铁,有人在路边买报纸。他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
何师傅已经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
老周坐进副驾,拍了拍靠背。
“何师傅,去机场。”
“好嘞。”
陈涛拉开后门,罗守义跟着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何师傅。何师傅摆了摆手,指了指方向盘。老周也不勉强,自己叼了一根,又抽出一根递给后座的陈涛。陈涛接过去。
“何师傅,”老周自己点着,把打火机递到后座,“你说这大早上的,机场那边堵不堵?”
“呢个钟数唔会堵。放心啦。”
“那就好。”老周靠回椅背,吐出一口烟。“这趟跑完,你得好好补一觉。”
何师傅笑了一声。“习惯啦。”
陈涛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香港的楼群在视野里向后退去,一栋接一栋,密得透不过气。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烟点上。
罗守义从另一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穿过香港的早晨,朝机场方向开去。
机场。商务机楼。
车停在商务机楼门口。陈涛下车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机组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布鲁斯先生。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航线报备完毕,加油也完成了。随时可以起飞。”
陈涛点了一下头。他带着老周和罗守义穿过商务机楼的专用通道。
湾流G550停在机坪上,机身擦得干净,舷梯已经放下。机舱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舷窗漏出来。
陈涛踏上舷梯。老周跟在他后面。罗守义走在最后。
陈涛在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老周坐在他对面。罗守义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飞机开始滑行。陈涛看着窗外,香港的楼群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飞机抬头,拉升,那座城市沉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