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灯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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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离越南人旧楼大约四十米的地方。

老周选的位置很刁——刚好在一棵被风刮歪的棕榈树后面,树冠挡住了大半车身,但从车里看出去,那栋楼的正面一览无余。

雨点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连谈话都得提高半个调门。

风从棕榈树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整条街都是黑的。路灯灭了好几盏,剩下的一盏在街角一闪一闪,像是接触不良。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路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裹着落叶和垃圾往下水道口涌去。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

埃德的车停在他们前面十几米的地方,也已经熄了灯。没有人下车,没有人在外面走动。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除了雨,还是雨。

文森特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仪表台上。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左边的后视镜,右边的后视镜,前方的街道,楼顶的天台,阴影里的垃圾桶后面。他的视线像一台雷达,永远在转。

哈珀坐在后排,紧挨着陈涛。他的身体同样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很轻。他的目光锁在那栋楼上,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怎么还没动静啊,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人接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老周朝挡风玻璃外努了努嘴。

“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巷口先出来两道黑影,紧接着楼后的巷道里又闪出三道,还有两道从街对面的废弃店铺里摸出来。他们都穿着深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和夜色融为一体。

雨水打在雨衣上,顺着衣摆往下淌。他们在雨中快速移动,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传不了多远。

恰在这时,一道闪电在天际裂开,白光照下来的一瞬间,那群身形被定格在雨幕里。闪电熄灭,他们重新被黑暗吞没,只有雨衣下摆偶尔被风吹起一角。

陈涛数了数。至少八个。

有人守住了后门,有人沿着侧墙的铁梯往上爬,有人压到了楼前的掩体后面。铁梯在雨里滑得厉害,爬上去的人动作很快,手一抓、脚一蹬,整个人贴在墙面上,像一只吸盘一样。

分工明确,路线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排练过的。

哈珀凑到车窗前,眯着眼睛看了几秒,低声吹了个口哨:“八个。还挺利索。”

“配合确实很默契。”文森特说,声音很轻,“你看封后门那个,到位之后先贴墙,等侧路的人就位才动。不是临时凑的人。”

“行家啊。”哈珀往后靠了靠,“这场戏有得看。”

陈涛没说话。他盯着那些黑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埃德搞什么鬼?这是准备收拾越南人了?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码头,埃德接到手下耳语。那时候他以为埃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现在看来,那个手下传来的不是坏消息,而是——准备好了。

埃德从码头出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楼里先是有喊声。隔着雨幕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人在用越南话吼着什么,声音很短促,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人从外面砸碎了窗户。那扇窗户碎得很碎,玻璃碴子混着雨水从三楼的外墙溅落下来,有几片落在卷帘门上,发出清脆的响。紧接着是枪响。

第一声枪响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但第二声、第三声就清晰多了,穿透雨幕传过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枪焰在雨夜里一闪一闪的。然后是更多的枪声,夹杂着砸门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有人在奔跑的脚步声。

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亮了一下——有人开了灯,但很快又灭了,大概是听清了动静,急忙关掉。

哈珀又凑到了窗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给这场戏打拍子。

“从进去到现在,三分钟。”他低声说,“三分钟拿下三层楼,这活儿可以。”

“第一声闷响你听见没。”文森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消音器。打的应该是前门把风的。没惊动人之前先剪了眼睛。”

“所以进去的时候……”哈珀乐了,“那帮越南人他妈还在被窝里。”

陈涛的视线一直追着二楼那扇窗户。窗帘被扯下来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挂在窗外,被雨淋透,在风中飘摆。

一个人影出现在二楼的窗口。那人似乎是想要跳下来,但刚爬上窗沿,就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脚踝,整个人往后一仰,消失在窗框里。几秒钟后,又是一声枪响。

“哎哟。”哈珀缩了一下脖子,“这个没跑了。”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枪声停了。喊声停了。砸门声也停了。只剩下雨声。那阵短暂的喧嚣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涟漪散尽之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涛知道,楼里已经换天了。

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整栋楼最后一盏亮着的灯。

陈涛盯着那盏灯,脑子里转得很快。

陈涛见过埃德的犹豫。在谈到东南亚的时候,埃德的眼神会飘,说明他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他见过埃德的贪婪。提到4号航线的时候,埃德的眼睛会亮,那是见钱眼开的亮,不是胸有成竹的亮。他见过埃德的谨慎。在服装店里,埃德绕着圈子套他的话,不敢直接问,怕得罪他。

但今晚的埃德不一样。

从码头出来开始,每一步都很有章法:换衣服、带路、停车、派人封楼、动手、收尾,一气呵成。这不像是临时起意。

陈涛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埃德今晚带他来看戏,说穿了就是“清理障碍“。

越南人确实是障碍。但埃德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把人都杀了,把据点端了,把自己的后路也断了——杀了越南人,他就失去了通过越南人打通东南亚市场的可能性。他现在只能指望陈涛。

也许这就是埃德想让他看到的。你看,我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以后东南亚这块,我只能靠你了。

但陈涛不信。

他不信埃德会因为自己画的一张饼就做到这个地步。埃德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张远期支票就押上全部身家的人。他贪,但他也怕。一个又贪又怕的人,不会突然变成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牌。

陈涛想到这里,停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没有足够的信息。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楼里的灯还没灭。

门开了。

先是几个人被从楼里推了出来。他们双手被反绑着,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被身后的枪手推搡着,在雨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有人赤着脚,有人只穿了一只鞋,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有人脚下一滑,跪倒在积水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揪住衣领拽起来,继续往前推。

一共五个人。被押到街边,一字排开,面朝墙壁跪下。雨水从他们的头发和衣领上淌下来。有人在打哆嗦,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上下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求饶,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

“五个。”哈珀数了出来,“楼里应该就这些了。”

老周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开了口,“这些人活不成了。”

陈涛看过去。那五个人跪在雨里,有人已经跪不住了,两条腿在积水里打滑,全靠身后的枪手揪着衣领才没倒下去。但没有一个人试图跑。

“这是杀鸡给我们这些人看呢。”

“埃德这小崽子,还挺狠的嘛。”老周笑了笑。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