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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办公室里的灯很亮,亮得让人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水膜,外头的棕榈树只剩下一团团晃动的黑影,被狂风揉得乱七八糟。
陈涛进门的时候,埃德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
见到来人,他脸上浮起一道熟客式的应酬笑意。“拉尔森先生,欢迎再度光临河湾。”
陈涛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他走到桌前,解开西装扣子,把衣摆向两边松了松。伸手抽过两张纸巾,先按了按后颈,又擦去左脸颊沾的雨水。
擦完,他把纸巾揉作一团,丢进桌角的垃圾桶。“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样。”
说完才拉开椅子坐下。
文森特没有跟得太近,停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一动不动。
埃德看着他坐稳,伸手轻轻转了转面前的雪茄盒。“今天来,还是昨天那事?”
陈涛神色坦然。“除了那事,还能有别的?”
埃德笑了笑,没有立刻回话。
他抬眼望向窗外。雨点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远处的货场已经模糊一片。
“这台风,来得真不是时候。今天早上,港口已经发通知了,能回港的船都在往回赶。今晚走不掉的,就得困在避风港蹲几天。”
陈涛听得出来,这是在抬条件。
他并不接话,抬手弹掉袖口沾着的细小水珠。“这种天,反而清静。”
埃德“哦”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
“话是这么说。可船少了,能动用的线路也就跟着少。你们现在要我安排,很多事情,不是光给钱就能马上办妥。”
陈涛目光沉静。“所以我来,不是要你随便找一条船糊弄。”
埃德挑了下眉毛。
陈涛直视着他。“昨天话没说全。你可能没搞清我的诉求。我要的,不是你们普通偷渡的线。我要的是你们最安全的那一条。”
埃德身体微微一僵。
屋外连绵的雨声,仿佛都隔远了几分。
埃德沉默片刻,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像是听见一桩异想天开的事。
“拉尔森先生,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伸手把面前空杯子往前推了推,话里带上一点刺。
“这种天气,连海警都在往回撤。你居然还想要最稳的线?那可压根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
“我知道。”
埃德脸上还挂着笑意,眼底的温度却已经褪下去大半。
“知道你还来?你这是在挖我们河湾的底子。”
陈涛不急着反驳。
他就那样看着埃德,仿佛要一点点把对方脸上那层假笑耗掉。
“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要不我们聊点别的?”
陈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继续说道。
“我昨天看得很清楚,你不是不想要越南人的货。你是在等。”
埃德嗤笑一声。“你想多了。我们河湾,还不至于为这点货物费心。”
陈涛寸步不让。“我说的是你。不是河湾。”
埃德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住,僵在脸上半秒。像是被人隔着外衣戳中痛处,又不便当场发作。
他错开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杯子里面空空如也,他又把杯子放回桌面。
陈涛没有给他缓冲喘息的机会。
“要是真不想要,越南人早就被清理出去,不会拖到现在还被晾在一边。当真不稀罕的货,犯得上派人盯着、留着余地?无非是有人想压到最低价,再一口吃下。”
埃德闭口不言,指尖无意识抠着桌面。
“可河湾上面瞧不上这批货。接手,就要沾一身脏。”
陈涛继续往下说,“只有刚刚爬上来的人,才会把这当成翻身的机会。”
埃德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我说的是你。不是河湾。”陈涛又重复一遍。
埃德依旧没有出声。
陈涛移开视线,语速放慢。
“越南人在东南亚算什么角色,你心里清楚。说穿了,手里不过几条船、几处码头,来回倒手。论真正的货源渠道,他们连一手都碰不到。”
埃德鼻腔里哼了一声,嘴唇翕动,打算开口争辩。
陈涛不给他插话的空隙。
“我知道你心里动过念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批货已经暴露在警察眼皮底下。本地没人敢碰,河湾也不会为这点东西破坏定下的规矩。你越往下等,不见得价格会更低,只会招惹越来越多麻烦。”
埃德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干净。
“你真想在河湾站稳脚跟,靠着越南人,最后只会把你自己拖垮。”陈涛补了一句。
埃德还是不说话。
陈涛也不催逼,调整坐姿靠向椅背,仿佛刚刚那一番交锋已经告一段落。
“我明白,你或许觉得我在夸大其词。换做我坐在你这个位置,我同样会这么想。”
埃德依旧没有接话。
“埃德先生,要不我再给你说点有趣的事?”
陈涛语气松弛,像在转述一桩无关自己的旧闻。“你们河湾在哥伦比亚那边也有关系,甚至还有地盘。那边的局势,你比我熟。这么跟你说,零三年,有一伙金三角过来的人,打算借哥伦比亚的通路,把货向南美洲转运。”
埃德手中酒杯轻轻落下,杯底磕在桌面,声响很轻,生怕打断陈涛。
“那时候他们依附的是‘北谷’,想要借势起来,跟‘短剑’分庭抗礼。”陈涛顿了一下。“结果呢?一开始看着声势不小。后来哥伦比亚当地几股老牌家族联手,直接把他们清掉。金三角那批人,最后只能灰溜溜撤走。”
埃德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你那时候就在哥伦比亚?”
“我那阵子,刚好在那边。”陈涛没有细说。
埃德不再追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像是要用酒把方才听到的这些信息压进肚子。
隔了片刻,埃德笑了一声。“拉尔森先生,你这一上来,倒是把我的底扒得差不多了。”
陈涛神色没有起伏。
埃德并不动怒,向后靠回椅背上,从方才紧绷的对峙里松脱出来。
“你看我这事干的,一点礼数都没有,拉尔森先生都进来这么半天了,我都没想起来给你倒杯喝的。你稍等……我叫人拿点酒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一名穿深色衬衫的手下正靠墙待命。埃德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西班牙语。
那人点头,快步离开。
埃德转回屋内,脸上又换回那副熟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