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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又往西开了一阵。
路越来越宽,海边那些破旧的杂货铺和卖鱼的小摊慢慢少了,换成一排排低矮的厂房和围着铁丝网的停车场。
海风还是热的,但腥味淡了些,机油的味道重了起来。太阳越升越高,把车顶晒得滚烫。
汤普森把车拐进一条被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身颠了几下,底盘
路尽头,半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敞着,门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牌子,上面写着“船机维修”。
旁边岗亭里有人坐着,只抬了下眼皮,压根没想着起身拦车。
陈涛让汤普森把车停在外头。三人下了车,一股热浪裹着柴油味从修船场里涌出来。
哈珀“fuck”了一声,把后颈上的汗抹了一把。
场子里很吵。电焊声、锤子砸船壳的声音、还有哪个工人用西班牙语喊话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半空中时不时腾起一簇火星。
地上铺着压实的碎石子和黑乎乎的油污。
一条条旧船被铁架撑在路边,底壳上长满藤壶,像被从海里拔出来的死鱼。
几个工人蹲在船尾,有的在拆螺旋桨,有的在补船板。
前头有一小片水坑,不大,黑亮黑亮的,上面浮着层油花。走在前面的工人直接踩过去,胶鞋“啪”一声。
汤普森绕了半步,哈珀索性跳过去。陈涛没躲,鞋底踩在水坑边缘,几滴黑水溅上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间半敞的库房时,里面飘出一股汗味和劣质啤酒味。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皱巴巴的纸牌。
几个黑乎乎的人影围着,有人骂:“你他妈这牌打得跟个女人一样!”
跟着就是一阵哄笑。角落里,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打沙袋,拳头砸得“砰、砰”响,像在跟谁较劲。
陈涛没停。他一边走,一边扫。扫那些工人,扫周围几间铁皮房,扫那几条半死不活的船。最后,目光落在一个站在船坞边上的男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腰粗,穿一件洗旧了的深色T恤,脖子上挂着条银链,手指上套着个老式戒指。
他没在干活,手里拎着一块黑布,不紧不慢地擦手指。旁边几个工人经过时,会不自觉地绕开一点。
陈涛朝那边走过去。他经过一个破铁桶时,脚下一偏,绕过地上一圈黑油。
罗杰听见脚步,偏了偏头。这时旁边的切割机嵌入船壳接缝,火星从缝里炸出来,“嗡——!”地一下,正好盖过他的声音。
陈涛只看见他嘴在动,听不清。
“什么?”陈涛提高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罗杰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黑布往肩上一搭,凑近半步,在噪音里又说了一句。
“找人?”
陈涛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太吵了。换个地方说。”
罗杰看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不远处铁皮房的方向一偏头。
“行。进去说。”
办公室在修船场最里面。
一排灰色铁皮简易房,外面挂着一台旧窗机,嗡嗡响。窗机上落满灰,出风口那儿的塑料格栅已经泛黄。门口木箱上坐着只黄狗,耳朵缺了一角。见人也不叫,只把尾巴在木箱上扫了扫。
罗杰推开门走了进去,朝外喊了一声:“皮埃尔!倒水!”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嗓子:“皮埃尔!”
外头只有电焊声和谁在远处用扳手敲铁管的声音。
罗杰低声骂了句什么,像西班牙语,又像海地话。他自己走到墙角,拎起水桶,结果里面空的,只晃出几片发白的水垢。桶底还粘着只死蟑螂,干得发脆。
“妈的。”他把水桶往地上一墩,“这破地方,人比狗还不顶用。”
陈涛没坐,只站在办公桌前,随手把桌上一只歪着的烟灰缸摆正。烟灰缸里堆着半缸旧烟头,有几个还带着口红印。
“坐。”罗杰绕过桌子,往自己椅子里一坐,又从烟盒里抖出三根,往桌边推了推,“抽吗?”
陈涛接过一根。哈珀也伸手拿了一根,咬在嘴里,没点。汤普森没动,走到门边,背靠着墙。他先看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后窗。
罗杰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陈涛也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罗杰把自己那只Zippo从桌上滑过去。
“用我的。”
陈涛接住,点上,又把火机推回去。火机在桌上擦出一小声“咔”。
“这火机不错。”哈珀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喜欢?”罗杰笑了一下,“你让你老板扔点钱,我送你一个。”
哈珀也笑了,但笑得有点硬。他抬手擦了把鼻尖上的汗。
“现在可以说说了,几位,是有什么关照吗?”罗杰问道。
陈涛随意的说,“听说你这里什么船都接。”
罗杰没接话。他擦手的动作没停,眼睛在陈涛身上停了两秒,又往陈涛身后的路上扫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别的车跟进来。
“修船,还是买船?”
“先看。以后说不定常来。”
罗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常来?”他接着说道,“我这地方可不兴‘说不定’。你要是来修船,工钱先付一半。要是来问别的,那得看人。”
“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那样。”罗杰砸吧了一下嘴,”船修,就饿不死。没船修,就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