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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从储藏间里找出卫星电话,递给陈守拙。
老人接过电话,想了一会——好像是在回忆,然后按下一串号码,把电话贴在耳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话里传来低沉冗长的国际拨号音。响了很久。然后,对面终于接了。
听筒里传出一个声音——沉,稳,带着那种离经风霜后的沙哑。
“伯父。好久没联系了,您身体还好吗?”
陈守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小伊万,我问你一件事。赛义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谨慎了一些:“赛义德?他是我的老相识。您怎么突然问起他?”
“你先回答我。他是不是在巴格达待过?”
“是。他在伊拉克经营了很多年。后来那边的事结束之后,他回了乌克兰,帮我处理一些东欧的事务。”
“他教过别人中文吗?”
“中文?”彼得罗维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困惑,“这个我不清楚。赛义德这个人确实对东方文化感兴趣,我也确实教过他一些,不过——”他停了一下,“他具体教过谁,我不了解。伯父,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守拙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看着茶几上那只空了的水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手下的‘屏障’小队,现在还在你那里?”
“屏障?”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变得更谨慎了,“伯父,这个问题——”
“我不是在打探你的底细。我只是在确认赛义德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赛义德算是屏障的指挥官吧。当年我把半支小队交给了他指挥。至于现在……伯父,我已经失去了对这只队伍的掌控权。”
陈守拙点了下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好。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了。”
“伯父。”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您突然打电话来问这些,是因为您外孙……他没事吧?”
“他没事。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那就好。帮我转告他……让他别恨我。”
陈守拙看着陈涛。陈涛没有说话,但他端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会转告的。”
陈守拙说完,挂了电话。他把卫星电话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双眼,像是在消化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所有信息。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陈涛。
“赛义德的事,算你解释得过去。”他说,然后话锋一转,“下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陈涛愣了一下。
这次不是装出来的。
他看着外公,嘴唇动了动,然后实话实说:“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直到前阵子,我带文森特去唐人街想远远看您一眼,发现跌打馆关门了。文森特打听到您频繁往返迈阿密和洛杉矶。后来米切尔在NSA的系统里查到您的名字被挂了标记。那时候我才开始猜,您可能不只是个开跌打馆的老中医。但就算到了今天,我也不知道您具体是谁。只知道您不是普通人。”
陈守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透过陈涛的脸看另一个更遥远的影子。
“你不知道?”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当初,雷曼倒闭之后,你为什么把先知的核心交给我?”
陈涛没有闪躲。他看着外公的眼睛,给出了一个诚实到近乎残酷的回答:“因为……当时,我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而您,是我唯一的选择。”
陈守拙的手指停了。他看着陈涛,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句话太真了——真到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讨巧的余地。他没有说“因为您是我外公”,没有说“我知道您不简单”,他只是说: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信。
陈涛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怀表,放在茶几上。表壳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摩挲了几十年的凹痕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前几天听说您失踪了,我又回了一趟铺子。里面被翻得很乱,但这个东西还在。”
陈守拙看着那块怀表。他伸出手,拿起怀表。
打开表盖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某种被他藏了几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表壳内壁刻着那两个字——“慎独”。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表盖,把怀表轻轻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陈涛,眼底那层水光比之前更深了,但他没有让任何一滴掉下来。
“你还是把它捡回来了。”
“是。”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他见过太多人被策反、被洗脑、被替换,也见过太多人为了获取信任而编织完美的谎言。
但这一刻,他确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陈守拙把怀表推回陈涛面前,然后拿起茶几上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站起来朝厨房走去。他的背影在落地窗的夜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和之前在空地上那个腰板挺直、步伐稳健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走到厨房岛台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涛怀疑他不是在接水,而是在等眼底那层泪光退下去。然后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腰比之前弯了一点。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水杯,看着茶几上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