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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陈涛的手停在膝盖上。他面不改色,这是前世当卧底时练出来的基本功——无论心里翻涌着什么,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汗水从肩胛骨中间渗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淌,衬衫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老爷子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知道了什么?不可能。
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
那就是在今晚的交谈中,什么地方穿帮了。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从摊位上到现在的所有对话,然后开口:“外公,您这是什么意思?是我啊,亚历克斯。”
陈守拙就这么看着陈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任何浑浊的痕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别真伪的瓷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讽刺。
“我外孙?”
他把靠垫往腰后塞了塞,“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叫过我外公。得益于西方教育,你都是喊我外祖父。”
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我不记得我外孙的中文有那么好,甚至比我这个正统的华人说的还要标准。你在老周摊上点评那道干煸兔头的时候,说的是‘汉源花椒’。一个从小在唐人街长大的ABC,就算会说中文,会知道汉源花椒?”
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涛。
陈涛后背的汗流得更快了。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不快不慢——他需要用这几秒钟来思考怎么回答。
水杯放下时,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这两个破绽——称呼和语言——确实没法用“十年没见,人总会成长”来解释。
称呼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语言是需要系统训练的能力。
他今晚在老周摊上太放松了,放松到忘了自己应该扮演谁。
但他心里反倒安稳了一点——只要不是穿越者的身份曝光,其他都好说。
他看出了老人的意思,老人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今晚这场相认就会变成最后一次见面。
“外公——”他开口,然后停了一下,“您说得对,我的中文确实不是小时候学的。我是在洛杉矶遇到了一个人。”
陈守拙没有打断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双眼,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手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双眼睛里不时有流光闪动,但陈涛看不真切——灯光太暗,外公的眼睑又垂得太低。他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在审视他,还是在通过他看某个更远的地方。
“赛义德,”陈涛说,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一边说一边观察外公的反应,“当年CIA派我去‘清算之时’当卧底,那是我的第一个外勤任务。赛义德约我见面,给了我一份斯台普斯中心的建筑图纸。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卧底。我是弃子。CIA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证明‘清算之时’和境外势力有关联,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赛义德是‘清算之时’的指挥官,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直到第二次见面,那就是在巴格达了。”
“巴格达?”陈守拙的声音很轻。
“对。巴格达。我落地那天就遇到了他们袭击机场。他认出了我,但没有当场杀我,而是把我带回了沙漠里的基地。他说他需要一个化学技师。”
陈涛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他想看看外公会不会追问“化学技师”这个细节。但陈守拙只是继续敲着手指,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在他的营地里待了一段时间,帮他处理那些弹头。那段时间里,他教我阿拉伯语,教我认化学武器的标记。他对华国文化非常了解,受他影响,我对华国历史也产生了兴趣。”
“你说他之前给你图纸的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
“他知道我是CIA的人,但他不知道所谓的化学技师只是CIA给我安排的一个身份。”
“之后呢。”陈守拙的手指继续敲着。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陈涛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喝得比上一次慢——想借着这个动作观察老爷子。那根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他放下水杯,继续往下说。
说到美军三角洲部队突袭营地,他趁乱逃了出来,在巴格达找到了米切尔。
说到会展中心,说到哈桑,说到辗转去了乌克兰。
他说到两人正式结成同盟。
他说到在乌克兰设了比特币矿场,由赛义德帮忙照看。
他说到内华达——那是赛义德做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死了?”陈守拙说。
“死了。”
陈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端起水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回茶几上。
陈守拙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久久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开口。
“你的手机,能打国际长途,最好是加密的那种,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