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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公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脸上一直挂着笑。
他在脑子里把昨晚到现在的时间线快速过了一遍——外公在火锅店外目睹了整场冲突,今天又在警局门口蹲了一整天,错过了饭点,饿着肚子回来,结果看到自己要找的人正坐在老伙计的摊位上啃兔头?你看这事闹得……
正在这时,老周端着两盘刚炒好的菜从灶台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叔,今天晚了点,没什么菜了,我就随便炒了两个小菜,您将就一下。”
他把菜放在桌上。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盘爆炒腰花——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守拙抬起手,示意他等一下。
“国昌啊,别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外孙。”
老周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愣了大概有三秒,然后看看陈涛,又看看陈守拙。
“叔,你是说——他是亚历克斯?”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个总是大嗓门的老周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反而不太习惯。
陈守拙点了点头。
老周又转过来看陈涛,嘴唇动了几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手,然后一把抓住陈涛的胳膊。
“这……这是雪迎……我那大妹子的儿子?孩子,你妈是陈雪迎?”
陈涛点了点头。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双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泪光。
“大兄弟——不对,大侄子……你还记得我不?我,你周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怎么——”
他上下打量着陈涛的脸,嘴唇动了动,然后用力拍了一下陈涛的肩膀,“这也太巧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陈守拙等老周激动的劲头稍缓,才抬起手指了指老周,对陈涛说:“这是你周叔,周国昌。当年我留给你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就是他。”
老周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陈守拙。
“叔,你是说——他拿着你当年的纸条找过来的?”
陈守拙点了点头。
“当年是我违规了,本想给这孩子留条退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甚至以为他都忘记了。”
他看着陈涛,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想到你还真顺着这条线找来了。看来这十年没白混。”
老周又转回来看陈涛,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还没退,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大侄子,你——你能找到我,这就是缘分啊,咱那破店早就卖了,现在也就在这空地上支了个小摊。”
陈涛想了想,忽然笑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然后换成英语,对文森特解释道,“Meansyousearcheverywhereandtfdit,andthenyoustubletoitbecaeyourehungry.”
文森特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老周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地上回荡,震得旁边桌上的啤酒瓶都晃了一下。
“行!大侄子!叔今天太高兴了——明天,明天周叔给你做满汉全席!!不是我吹,全迈阿密……”
“这是我刚才跟周叔开玩笑呢,我点了个满汉全席,他差点拿锅铲揍我。”陈涛转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陈守拙说。
陈守拙端起酒杯,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你听他给你吹。还满汉全席呢?就他那糙手艺,会做什么精细的菜?你妈当年第一次见他,他就说‘不是跟你吹,我炒的菜整个美利坚没人比得上’。”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老周,“怎么?现在上点年纪——不是全美利坚了?改成整个迈阿密了?”
“叔!您怎么拆我台呢!”老周一边抗议一边自己先笑了。
陈涛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六十岁的老人隔着半张桌子拌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文森特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着陈涛脸上的笑,拿起面前的啤酒杯,小口喝了一口。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高速公路的低沉嗡鸣。
头顶那几个白炽灯泡在风中轻轻摇晃,把整片空地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炒菜的灶台已经熄了火,铁锅上盖着一层白布,蒸笼上还有残余的热气。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偶尔有巷外的汽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口又迅速消失。
远处某个公寓楼里传出电视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晚间新闻。
老周又拿过酒瓶,给陈守拙倒了半杯,给陈涛倒了半杯,最后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陈守拙端起杯子和老周轻轻碰了一下。老周又和陈涛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放下杯子时嗓门又恢复了平时的音量。
“大侄子,你周叔刚才得罪了。我家那小子……”
“周叔。”陈涛端起杯子,“咱今天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喝酒——”
“好——好,喝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和头顶白炽灯的光晕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融进了迈阿密凌晨安静的街道里。
…………
酒过三巡,夜渐渐深了。
巷口偶尔有晚归的居民骑车经过。
老周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铲洗干净挂在墙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角落。
他站在灶台前停了片刻,背对着桌子,抬起手臂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