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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没有回答。他把热成像仪重新压回眼眶,用镜头扫过畜栏后方那片还在冒烟的残骸。热源信号正在逐渐减弱,CIA最后几个探员正在往西侧沙丘方向撤退,拖着最后一个躺在临时担架上的伤员。沙丘那边,大概有车在等他们。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话:“今晚的消息传回兰利,会有人睡不着觉的。”
安东尼没有接话,把最后一组照片打包发完,合上加密通讯器的盖子。加密传输指示灯闪了最后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极简的确认信息——传输完成。在牧场上空那架受伤的黑鹰返场之后,在墨西哥空军的战斗机赶到之前,FBI拍下了CIA在墨西哥领土上失败的全部证据。格雷厄姆重新趴回沙地上,举起相机,镜头对准畜栏后方还在冒烟的残骸,继续拍摄。
与此同时,兰利。
霍尔站在办公室的东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弗吉尼亚郊区的树冠和波托马克河上正在蒸融的晨雾。他没有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有一粒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他伸手去正领带,手指碰到喉结时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放下来,捏成拳,垂在腿侧。
桌角的加密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墨西哥分站站长,语速极快,背景里隐约有急救设备的声音。站长的汇报断断续续,有些句子被杂音吞掉,但关键信息一个接一个地砸进来——黑鹰尾桨中弹,已返场,无法继续提供空中支援。地面部队遭遇高强度反击,火力组失去战斗力,机动组全灭,通讯兵阵亡。目标逃离。墨西哥空军已经介入。
霍尔没有打断。他只是在听到“通讯兵阵亡”时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站长的汇报在“墨西哥空军已介入”之后停下来,等待着下一步指示。霍尔让他把现场报告发过来,挂断电话。
打印机开始运转,吐出第一份报告。他走过去拿起来,靠在办公桌边缘,低头看着纸页上的内容。
第一份是黑鹰的损伤评估——尾桨变速箱被一发子弹贯穿,飞行员在液压压力归零前完成了紧急转向。报告末尾附了一句初步判断:命中精度极高,射手可能受过专业狙击训练。他把这一页放在打印机旁边的台面上,动作很轻。然后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地面部队的初步损失估算。不是精确的伤亡统计——牧场还在清理,确切数字要等撤回基地后才能核实——但站长用了“伤亡惨重”这个词,后面跟着几个已知的名字。他看到第二个名字时认出来了——那是他亲自从巴拿马调来的火力组指挥官,两周前还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端着咖啡杯感谢自己把他调回总部。
他的手在纸页边缘停住。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的右手猛然扫过台面。纸张、文件夹、一个空的咖啡杯、一支钢笔同时飞出去,咖啡杯在地毯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钢笔撞在百叶窗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纸张散落一地,有几页飘到了办公桌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文件柜前,拉开最晶杯。他拧开瓶盖倒了两指高的酒,猛灌了一口,威士忌顺着喉咙烧下去。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然后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地捡——先是伤亡名单,然后是指挥链通讯记录,然后是黑鹰损伤评估。每一页都被他按页码重新排好。他把捡起来的文件放在打印机旁边的台面上,用钢笔压住,然后拿起第三份报告。
第三份是通讯记录。从第一声枪响到通讯中断,加密频道的对话被逐字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通讯兵喊的最后一句话是“通讯器被击中”。之后就只剩下空白的频道噪音。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第三份报告和前两份并排放在台面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是小口,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才咽下去。他靠回转椅,闭上眼睛。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这个姿势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打印机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和失控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之后沉淀下来的决绝。他拿起电话,拨出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打给墨西哥分站站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精准,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启动墨西哥境内所有可用情报资产。外勤探员、线人网络、通讯拦截……全部。目标正在朝埃莫西约方向移动,不排除他们在中途改道或分散隐藏。找到他们。我不要听借口。”他挂断电话,喝了一口酒,然后拨出第二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间很短。对面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沉默——在深夜接到一个加密来电,不需要问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霍尔把酒杯放在桌上。
“我是霍尔。启动紧急协议,授权代码——八-四-七-三。黑队即刻从洛克比出发,在墨西哥境内指定位置待命。一旦情报网络传回位置确认,立即行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停顿了一下。酒杯里残余的威士忌在水晶杯壁上晃动。然后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不属于任何一份行动手册,不属于任何一条标准流程,但在这一刻他不需要任何人教他怎么下命令。
“失败了,就都别回来了。”
他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窗外波托马克河上的薄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色光斑。他拉下百叶窗,重新拿起那份伤亡名单,从头开始逐行下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