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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闭上眼,用手掌按住额头。脑子眩晕更加严重了。昨晚那些碎片——她的头发、她的声音、她的嘴唇碰过他的嘴角——在这一瞬间全部归位,拼成了一幅他不需要再怀疑的画面。
“那她人呢?”
“斯嘉丽小姐今天一大早就走了,说今天还有拍摄任务。”
走了。没有留纸条,没有发消息,没有等他醒来。
他防了这么多年,防到最后,被一个连格斗都不会的女演员彻底摆平了。
他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之后不得不认命的荒谬感。
“算球。管他那么多的,等见了那个丫头,再说吧。”
他坐起来,动作比刚才慢一些,宿醉的眩晕感还没有完全退去。走进卫生间时他的脚步还有些晃,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里有血丝,右边颧骨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洗手台的角落里搭着一根黑色发绳。很细,绕了两圈,是女式的。他盯着那根发绳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昨晚某个片段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她站在洗手台前,抬手把头发解开,金发散在肩上。她把发绳绕了两圈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犹豫。然后她伸手关了灯。
陈涛把目光从那根发绳上移开,拿起漱口杯,把发绳放进去,然后把杯子放在镜子旁边。他不打算扔掉,也不打算还回去。他只是暂时收着。
走出卫生间时他的脚步稳了一些。他拍了拍脸颊,想起一件事——档案室那边暂时没进展,弗兰克他们还在跑器材,今天好像突然没什么要紧的事了。
他在档案室里泡了好几天,翻遍了旧文件,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之外一无所获。现在想推进也推进不了,进度卡在硬件上,自己干着急也没用。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起了外公。陈守拙。唐人街那个跌打馆。就是想去看一眼那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老人。在冷冰冰的档案堆里待了太久,想离有温度的东西近一点。
“文森特,备车。去唐人街。”
车队从圣塔莫尼卡出发。窗外的棕榈树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海风灌进车窗,带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陈涛靠在后座上,宿醉感还在后脑勺隐隐作痛,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窗外逐渐变窄的街道,看着棕榈树被红砖公寓取代,看着英文招牌被中文招牌取代。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唐人街了。他从来没有走进去过那家跌打馆。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走进去——亚历克斯·陈已经死了,他现在是陈涛,或者是布鲁斯·李?一个和这家店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看一眼就够了。
车停在街角。他带着文森特下了车,还有两个人远远跟在身后。街还是那条街,中药铺的橱窗里摆着同样的药材罐,茶餐厅门口挂着同样的烧腊。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陈氏跌打”。门关着。卷帘门拉到了底,上面贴着一张纸条,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他穿过街道,走近那扇门。纸条上是手写的四个字——“暂停营业”,
他把纸条揭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又贴回去,用拇指压实了翘起的边角。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蹲下来,从门的缝隙往里看。
柜台边缘放着一个铜臼,捣药用的,底部的铜皮被捣了太多年,磨得锃亮,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铜臼还在,人不见了。
外公是雷打不动每天开门的——他从亚历克斯的记忆碎片里知道这一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风雨无阻地开门关门,几十年没变过,突然“暂停营业”,这本身就不正常。
会不会是出门了?
他吩咐身后的人:“去查一下,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片刻之后文森特回来,压低声音汇报:“有人看到老先生前几天出去之后就没再没回来过。之前有人注意到,这段时间他频繁往返于迈阿密和洛杉矶。”
陈涛沉默了片刻,目光还落在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上。频繁往返于迈阿密和洛杉矶,一个老头。他不是去旅游的。不是去探亲的。
算了,他知道外公不是一个需要他担心的人。他能在唐人街开几十年的跌打馆,他的智慧和生存能力远比一个普通人要强。也许他只是出去了一趟,也许过几天就会回来。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他拍了拍灰,然后转身朝街角走去。“走吧。”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退后的中文招牌。眩晕感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一些。然后他闭上眼,听着车窗外洛杉矶的嘈杂声,让宿醉的疲惫把自己慢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