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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那家牛排馆的牛排确实不怎么样。”
“那是好莱坞最贵的牛排馆。”
“那就说明贵不等于好吃。”
戴维正要反驳,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隔壁桌站起来,走到陈涛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李先生,冒昧打扰。我是贾斯珀·霍华德,卡莱尔集团的合伙人。上个月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您的专访,印象深刻。金融危机之后,像您这样既懂传统金融又懂新兴科技的独立资管人,在整个华尔街都不多见。”
陈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种人现在越来越多了——每次来这种餐厅,总有人会从隔壁桌走过来,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的华尔街式笑容,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他以前用纸杯喝速溶咖啡的时候,可没有人会搭理他。现在他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点一份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法式炖鱼,却有人排队来跟他攀关系。
“幸会。”他端起自己的水杯,碰了一下,但没有喝。
霍华德先生见状也不在意,继续说他一直关注陈涛在科技领域的投资,有个新能源项目想聊聊。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睛直视陈涛,但他的眼角时不时往陈涛放在桌上的腕表扫一眼——不是觊觎,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个限量款的型号。陈涛说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可以联系他办公室。霍华德点头表示理解,递上名片,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桌前。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了。”戴维等那人走远,压低声音,“上上周你去的那家意大利餐厅,一个晚上有五个人过来递名片。你现在是声名远播啊。”
“出名的不是我。”陈涛把那张名片随手放在桌边,压在盐瓶
前菜上来了。安德烈尝了一口焗蜗牛,皱了皱眉,把蜗牛壳放下。“这个口感——怎么说呢——很有弹性。”
“那是蜗牛,”戴维说,“不是橡胶。”
“我知道是蜗牛。我吃过蜗牛。我只是不习惯这个调味。”
“你上次说你吃过的那家是巴黎的米其林三星。”
“那家的调味比这个好。”安德烈坚定地说。
陈涛没参与他们的争论。他正在吃一份法式炖鱼,鱼肉很嫩,酱汁浓郁,但他发现自己还是在想长岛海滩上那个热狗摊的焦香肠皮。他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会吃,也会用正确的方式评价它。但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享受这些东西的人。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应该享受这些的人。
这个角色他演得越来越熟练了——熟练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他在演角色,还是角色在演他。
主菜撤下去,甜点还没上来。戴维去了洗手间,安德烈还在跟手机里的数据报表较劲。陈涛靠在椅背上,胃里暖和,脚底的酸痛也终于消停了。他透过酒杯看窗外的霓虹灯,红色和蓝色的光被水晶杯的弧度拉成两道模糊的弧线。街对面一对情侣正在拦出租车,男的举着手,女的缩在围巾里笑着跺脚。餐厅里的钢琴师开始弹奏一首舒缓的爵士曲,琴声混着杯盏碰撞的细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美好。
甜点端上来,安德烈对着他的焦糖布丁研究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这个比蜗牛好吃。”戴维说:“那是因为布丁不需要调味。”
晚餐在九点前结束。三人走出餐厅时弗兰克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安德烈和戴维各自打车回家,陈涛坐进后座,靠在头枕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缓缓后退。弗兰克坐在副驾驶,一如既往地沉默。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从车窗外飘进来的远处警笛声。
车驶出曼哈顿,穿过皇后区边缘的高架轨道,沿着沿海公路进入长岛。路灯逐渐稀疏,车窗外不再是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而是一栋接一栋退后的豪宅树墙。橡树和红枫的枯枝在冬夜里交错成细密的剪影,偶尔从树墙缝隙间露出一角灰蓝色的海面,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这一片是长岛最安静的住宅区,每栋别墅都隔着足够远的距离,远到邻居听不到彼此的钢琴声。
车驶入别墅的车道,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弗兰克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陈涛踏上台阶。门框底部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小块——很轻,像是有人用鞋尖无意间碰到的。他停住了。刚才在车上那点酒的暖意还没散,胳膊上却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后颈。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到一旁。弗兰克先推门进去,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逐一检查玄关、客厅、书房、厨房、二楼卧室。几分钟后他回到门口,说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痕迹。
陈涛走进去。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今早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咖啡杯。客厅的窗帘拉得整整齐齐,沙发靠垫的位置分毫不差,茶几上的杂志还保持着早上翻到的那一页。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站在玄关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个咖啡杯上——杯柄朝右。他每天早上放杯子都是杯柄朝左。他抬起头,看向通往书房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把椅子,比平时往左偏了几厘米。椅子后面的书架第三格,那本翻旧了的《证券分析》,封底朝外。他的书从来都是封面朝外。
这些细节弗兰克不会注意到。不是弗兰克不够专业——是他每天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而弗兰克只是在这里工作。只有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用这支笔、看这些书的人,才会察觉那几厘米的偏差、那几毫米的扭转、那个被封底替代的封面。
他不动声色地从书房走出来,穿过客厅,推开后门,走进花园。一月的夜风裹着海水的咸味灌进来,草坪上还残留着没化的积雪。弗兰克跟出来,正要开口,陈涛抬起手制止了他。
“家里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