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抽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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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三十四楼停下来,门滑开。走廊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深色橡木墙板、柔和的间接照明、空气中飘着极淡的咖啡香。

克劳福德在前面引路,脚步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陈涛是否跟上。

“李先生,我们今天的参观路线是这样的——先从数据中心开始,那是我们全球金融信息网络的核心枢纽。然后经过新闻采编部,最后到全球市场分析中心。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打断我。”

他的语速比在楼下时明显放缓了,额头上的汗也干了,大概是在电梯里重新找回了作为东道主的从容。但他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搓一下袖口的纽扣,说话时眼神每隔几秒就往陈涛脸上扫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现是否得体。陈涛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穿过一道需要双重验证的安全门,冷气扑面而来。陈涛西装外套下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安德烈在陈涛旁边低声说了句“服务器机房”,然后他们走进去。整个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挑空至少三层楼高,中央是一圈环形控制台,几十个穿着深蓝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坐在控制台前操作键盘,巨型环形屏幕从地面延伸到穹顶,上面跳动着全球主要交易所的实时行情。红绿交错的数字无声地闪烁着。

陈涛身后,投资部的几个主管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他们见过彭博终端,每天都在用,但这是第一次站在这些数据的源头。其中一个主管仰头看着穹顶上那片不断跳动的数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走进了他信仰的神殿。另一个主管则盯着控制台前技术人员的操作界面,皱了皱眉,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克劳福德站在陈涛旁边,抬起手指向穹顶上那片不断跳动的巨型屏幕。“全球所有主要交易所的实时行情都在这里汇聚——纽约、伦敦、东京、香港、法兰克福——每一秒有上百万笔交易数据通过我们的专有网络传输,延迟控制在毫秒级别。”他指着屏幕上一排跳动的数字,“彭博终端在全球拥有超过数十万用户,大部分集中在华尔街。不依赖任何第三方信息供应商,所有数据都是直接从交易所接入的专有线路。”

陈涛仰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克劳福德。“所以你们不只卖终端,还卖网络、卖数据、卖分析。华尔街每做一笔交易,你们都在中间抽一层。”

克劳福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戳中后的坦然。“李先生,您这是把我们的商业模式一句话总结完了。不过‘抽水’这个词不太雅——我们更喜欢叫‘信息服务的附加值’。”

信息服务的附加值。陈涛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注意到安德烈站在一台备用控制台前,正弯腰看屏幕上的数据流。安德烈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显然是出于礼貌,忍住不拆穿这种漂亮话。陈涛移开目光。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又看了片刻。“金融危机的时候,这套系统有没有出过问题?雷曼倒闭那天,全世界都在抛售,数据量应该比平时大很多倍。”

“没有。”克劳福德微微昂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那天我们的系统承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数据吞吐量,但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事实上,正是因为金融危机,银行才更需要可靠的信息系统来评估风险。金融越不稳定,信息越值钱。”

他说完这句话时下意识地看了陈涛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的表现是否过关。陈涛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不语。金融越不稳定,信息越值钱。这话没错,他在心里给它换了个说法:金融越不稳定,抽水越好抽。但他没说出口。他身后那个一直在记笔记的投资部主管抬起头,和陈涛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意思是:他在吹,但数据是真的。

安德烈站在一台备用控制台前,正弯腰看屏幕上的数据流。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这套系统是怎么处理数据拥堵的?当多个交易所同时出现极端波动时,数据包会在网络节点排队,延迟峰值通常出现在开盘后的头几分钟。你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克劳福德眨了眨眼。“这个嘛——我们有专有的数据压缩算法和动态带宽分配机制——”他说了几个术语之后卡住了,转身看向旁边一个穿深蓝工装的技术主管。技术主管往前迈了半步:“我们用的是自适应动态带宽分配,配合分层数据压缩协议,在拥堵发生时优先保障高优先级交易数据的传输。同时我们在全球部署了多个边缘节点,可以在延迟峰值出现时自动切换路由路径。”

安德烈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直起腰,和陈涛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意思是:确实有料,不是花架子。陈涛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收到。克劳福德看着他们交换眼神,嘴角还挂着笑,但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懂了那个眼神,他知道自己被评估了。

从数据中心出来,克劳福德领着众人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正在开会的人——有人对着投影屏幕上的饼状图挥舞激光笔,有人把脚搁在会议桌上仰头喝着咖啡,有人双手抱胸靠在窗边一言不发。陈涛走过时,一个正在挥舞激光笔的男人不经意间转过头,目光和陈涛对上。他愣了一瞬,认出了陈涛,手里的激光笔停在半空中。陈涛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克劳福德指着其中一间会议室说:“每周一早上,布隆伯格先生都会在这里和我们开视频会议。虽然他现在不常来公司,但公司的重大战略决策,他还是要参与。”他说到“布隆伯格先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仿佛老板踏进自家公司的会议室是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事。陈涛看了他一眼。伊万卡提到她父亲时也是这种语气。

他们经过新闻采编部。这是一个更开放的空间,工位排成整齐的行列,记者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盯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墙上挂着好几排时钟,分别显示纽约、伦敦、东京、香港的时间。角落里有一台自动收报机,正在无声地吐出打印好的新闻稿。纸条从机器口不断滑出,一个编辑每隔一阵子就走过去撕下一截,快速扫一眼,然后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空气中飘着打印墨水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这是全球最专业的金融新闻团队之一。”克劳福德说,“我们发布的每一条新闻,都直接影响市场走势。”

陈涛看着那个编辑把刚撕下来的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那条新闻是什么?”

克劳福德走过去问了一下那个编辑,回来说:“日本央行公布利率决议,维持不变。市场已经预期到了,所以影响不大。”

“那为什么还要报?”

“不是因为重要才报,是因为彭博社报了才重要。如果彭博社不报,市场就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们不止在报道市场。你们在定义市场。”

克劳福德谦虚地笑了笑。“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说这话时没有眨眼。陈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参观路线经过新闻采编部侧面的高管办公区。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彭博社历任CEO和重要合伙人的肖像。最后一张是布隆伯格,黑白特写,他站在刚开张的彭博社办公室前,穿着老式西装,头发比现在浓密得多。陈涛在那张照片前停下来。

“他卸任之后会回来吗?”

克劳福德停住脚步,顺着陈涛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这个我不太好替老板回答。但布隆伯格先生不管在哪里,彭博社都在他血液里。”他说这话时声音放低了些,不像在介绍公司业务,更像在陈述某种不可动摇的信仰。

陈涛在那张照片前又站了片刻。他想起辛力加——那个在闭门会议上说“白宫忘了我是从好莱坞出来的”的州长。卸任之后,他的照片会挂在加州的哪面墙上?大概不会。在美利坚,政客卸任后的照片通常只挂在自家的走廊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