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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示威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冲了出来。他的个子不算高,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还我家园”。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他看起来也许不到三十岁,穿着旧夹克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面上沾着不知道从哪个建筑工地带出来的白灰。
“他们是贼!”他的嗓子因为用力过猛破了音,“他们偷走了我们的房子,偷走了我们的工作,偷走了一切!”
安保们试图拦住他,但他用肩膀顶开挡在面前的人,踉跄着冲出了第一道防线。他身后的示威者被他的举动点燃了,七八个人同时往前涌,隔离带被扯开一道缺口。
彭博社内部的应急小队立刻从旋转门里冲出来支援。和门口那些穿制服的保安不同,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冲锋衣,袖口收紧,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橡胶警棍。
一个安保抡起橡胶警棍砸在那个年轻人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像在打一袋沙包,闷响声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年轻人整个人往前扑倒,硬纸板脱手飞出去。他趴在离陈涛几步远的地方,脸贴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嘴唇磕破了。
他挣扎着想用手撑起身体,刚撑起一半,后背又被一只脚踩住。踩他的是彭博社的安保,黑色冲锋衣,面无表情,像是在踩一件刚从货架上掉下来的货物。年轻人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不停移动的腿和手臂,落在陈涛身上。他的嘴角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没有屈服,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愤怒。
陈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只隔了几步的距离。他搭在弗兰克肩上借力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整个场面炸开了。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二十多个人同时往前涌。有人挥舞标语牌砸向安保的盾墙,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砖块和空易拉罐朝他们扔过去。
一块砖头砸中了一个安保的额头,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他的冲锋衣上。他用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上的血迹,然后抬头看向人群,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漠然。
他抡起警棍,棍身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头上,那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倒下去,鲜血从头发里渗出来,在灰白的人行道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尖叫炸开。有人喊“他们杀人了”,有人转身往后跑,有人拼命往前涌。彭博社的安保们不再克制,棍子开始直接往头上打。
弗兰克用肩膀和手臂为陈涛挡开所有推搡,始终保持在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混乱中,一个示威者试图从侧面冲向陈涛,距离太近,弗兰克用肩膀撞开他,手臂顺势一顶,对方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同伴。陈涛的右手在同一瞬间探到了后腰——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整个穿越人群的过程中,陈涛没有说过一句话。从下车到进门,他没有对弗兰克下命令,没有回应克劳福德的道歉,没有看那个被踩在地上的年轻人第二眼,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不屑于解释,也不屑于躲避。
他知道这些人恨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华尔街的赢家,金融危机的获利者。他做空了雷曼,赚了他们的钱。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个年轻人喊的“你们都是贼”,并没有喊错。但他不会因此改道走侧门,不会低下头假装自己不是自己。他从来不是那种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警笛声从两个街区外传来,由近及远。几辆黑白相间的巡逻车急停在广场边上,防暴警察从后车厢跳下来,全副武装——头盔、透明面罩、护膝护肘,手里握着透明防暴盾牌和警棍。他们列成楔形阵,盾牌锁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步伐整齐得像一台收割机。棍子从盾牌缝隙中捅出来,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闷响。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用一切能捡到的东西砸向盾墙,但盾墙纹丝不动。示威者被压在盾牌,有人自己转身逃跑,整个广场乱成一片。
那个年轻人还被踩在地上。一个防暴警察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双臂反剪在背后。年轻人扭过头,隔着混乱的人群和陈涛对视。
陈涛站在旋转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旋转门。
玻璃门在他身后转了一圈,把外面的喧嚣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弗兰克跟在他后面进来,快走进大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防暴警察正在收队,示威者被驱散到广场外缘,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标语牌、一只不知是谁跑丢的鞋子,还有那滩正在被水冲淡的血迹。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陈涛。
陈涛已经走到电梯间门口,正站在那里等着电梯。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西装笔挺,表情平静。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克劳福德快步跟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挤出笑容说数据中心在三十四楼,今天安排的参观路线涵盖了实时数据处理、新闻采编和全球市场分析系统。陈涛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电梯来了,众人鱼贯而入。安德烈站在陈涛旁边,低声问需不需要推迟参观。陈涛说不必。弗兰克最后一个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电梯开始往上走,数字在显示屏上一个一个地跳动。
陈涛站在轿厢正中央,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克劳福德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被电梯上升的嗡鸣压得含混不清,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