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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听筒里混着打印机的嗡鸣,还有米切尔平稳的呼吸声。
“发布会你看了吗?”
“刚看了。”
“什么情况啊这是?”米切尔的声音压得很低,“雷曼的Logo排在第一个。贝尔斯登。摩根士丹利。全都在。事前半点儿风声都没有。”
陈涛站在窗前。窗外海面灰蒙蒙的。一艘白帆船泊在水面,帆没有升起。桅杆影子落在浪上,被潮水一遍遍揉碎,又合拢,再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干透的棉絮。
“我他妈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声音飘得遥远,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那道桅杆影子,依旧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循环往复。
“米切尔。”
“嗯。”
“动用你所有能量,给我查。”
“已经在查了。给我点时间。”
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镜面映出他抿紧的嘴唇。
意识像是从这一刻开始,彻底脱壳飘了起来。
后续所有路程,全都没有完整记忆。没有先后,没有顺序,没有一步一步怎么走的概念。只有一帧帧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
房间。
床尾的椅子。扶手上那片叶子,靠掌心的叶尖颜色更浅。窗台上两处浅淡压痕。椅背上的灰色羊绒衫,早已不在。房门紧闭,空气里残存的木屑、亚麻籽油的味道,正一点点消散。
走廊。灰色地毯。脚趾踩上去,绒毛从趾缝漫开。本该发痒的触感,毫无知觉。脚趾无意识地动着,仿佛根本不属于自己。
电梯。四面全是镜子。
镜中只有一个人影,浅淡发根,深棕发梢。他望了很久,才恍惚认出那是自己。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整个人仿佛随着轿厢一同下坠。胃里酸水猛地翻上来,顶到咽喉,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抵上冰冷的金属内壁,凉意真切,除此之外,脑子一片空白。
大堂。
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白得发烫。前台女人抬首,嘴唇弯起笑意,眼底毫无温度。世间所有声响,尽数被隔绝在外。旋转门不停转动,玻璃上映着街对面的铁架。昨夜闪烁的红光已然熄灭,只剩一副锈迹斑斑的空骨架。
车门。把手冰凉。座椅粗布面料硌着后颈,感触清晰。司机从后视镜望过来一眼,唇上翻起一块干皮。周遭依旧寂静,没有一丝声音。
街景在窗外飞速倒退,一帧帧划过,毫无停留。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飘。手指搭在膝头,僵硬麻木。昨夜归来时,指尖还曾随着灯光节奏一路轻点。如今一切都褪成灰白色。房屋、窗棂、人影,全都失去了色彩。
白色别墅。门廊星条旗垂落不动。昨夜晚风扬起旗面,红蓝白三色起伏,今日尽数褪色,在视野里缓缓晕开模糊。双眼无端发酸。
灰白仓库、货车车场掠过。车身上“新鲜蔬果”的字样残缺不全。路边门窗厂招牌,昨夜完整的A&M,如今只剩孤零零一个A。
水果摊前的胖女人。指尖捏过芒果,反复拿起放下。轮廓模糊,嘴唇开合,露出银色假牙,没有声音。车辆不曾停顿,人影顺着车窗一晃而过。
褐色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Rachel。想起那片叶,偏浅的叶尖。五次拆解,指尖粗糙的茧擦过掌心,相触一瞬便松开。此刻掌心空空荡荡。
消防栓。水柱冲上高空,四散成雾。昨夜水雾如透明花开,转瞬凋谢。此刻只剩单调的白水,裹挟细碎草叶在水流里打转。微凉水汽扑面,顺着额角往下渗。水珠凝在眉梢、下颌,他未曾擦拭,滑落唇边,一丝咸涩。
两个赤脚黑人孩童。短裤湿透贴在腿上,追逐奔跑,水花四溅。嘴巴大张,露出豁牙,肢体鲜活奔跃,所有喧闹尖叫,全部消散在空气里,入耳无声。
奥运开幕那晚,北京中轴线上二十九枚足印,他曾一一数过。国旗升起时,他关掉了世间所有声音。如今,周遭依旧一片死寂。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下了车。
只知道自己站在了消防栓前。水柱一次次冲高、散开,循环往复。目光无意识追着水流向上,向上,直至雾气散尽。水雾一遍遍落满脸庞,寒意侵骨。双脚像是在地面生了根,一动不动。
再下一瞬,画面直接切到公寓楼道。
灯依旧是坏的,声控灯毫无反应。昏暗从头顶沉沉压下来。伸手抵住粗糙冰凉的墙面,水泥颗粒硌着掌心,触感真实。掌心划过墙面,沙沙轻响。钥匙插入锁孔,初次偏斜,金属剐蹭发出尖细声响,第二次才顺利旋开。门把手撞在墙上,闷响一声,灰尘簌簌落下,沾在手背。
整个归途,从离开大厦,到坐车、穿行街道、上楼进门,全过程模糊成一片空白。
他直到站在屋内,才勉强回过一丝神,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路回来的。
冰箱门上那张便条还在。
他伸手扯下便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纸团在桶壁弹了一下,滚向角落。静立片刻,又弯腰捡出,缓缓抚平,重新贴回冰箱门上。贴得歪斜,也没有再调整。
窗帘缝隙漏进橘黄色日光,在地板拉出细长光带,光柱里尘埃缓缓浮沉。窗台上花瓶依旧,假花蒙着薄灰,艳红积灰,沉成暗红。
昨日此刻,他还站在此处发消息。
等矿场跑起来,第一批币挖出,你来纽约,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