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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安德烈的电话终于来了。
“先生,基辅的GPU供应商松口了,八折,现货。”安德烈的声音里带着点轻快。
陈涛正站在窗前,夕阳从高架轨道的缝隙里漏下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数量够吗。”
“绝对够,型号也完全符合。价格比预算低了百分之二十。”
“合同。”
“法务已经审过了,等您签字。”
挂掉电话,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戴维发了条短信:“基辅的合同,尽快签。”戴维回了一个字:“好。”
他需要去公司。
地铁从皇后区驶入曼哈顿。车厢里,一个黑人少年戴着耳机,头跟着节奏一点一点。陈涛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浅色的发根露出来了,介于浅金和亮栗之间,像秋天的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华尔街站。他下车。
从地铁口出来,皮鞋踩过大理石的声音,压低的通话声,Blo终端滴答跳动的数据流。空气里是咖啡和古龙水的味道。阳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眯眼的那一下,嘴角是带着笑的。
二十三楼,戴维的办公室。Blo终端上,绿色的数字不停跳动。戴维把显示器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合同,页数很多,小号字体密密麻麻。陈涛没有看那些条款,目光径直落在最后一页的总金额上——第一笔划出去之后,账面就只剩下不到两百万。
“签。”
戴维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陈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先生,第二笔划完,账面基本清空。”
陈涛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戴维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栋楼上。玻璃幕墙反射着另一栋楼的幕墙,那栋楼的幕墙上又映着另一栋——两面镜子互相照着,照出一个无限深的隧道。钱会从这条隧道流出去,流进乌克兰那栋废弃印刷厂的地下二层,然后带着数倍的收益流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二十三楼往下看,华尔街的街道上,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分不清谁是穿西装的,谁是送外卖的。
“先生。”戴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涛没有回头。
“斯嘉丽小姐来过电话,打到公司前台了。她说打您手机没人接,新戏拍完了,导演夸她演得好。过段时间来纽约看您。”
他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知道了。”
从公司出来,他沿着华尔街慢慢走。经过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时候,门口的铜牛被游客围满了。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喊着:“摸摸牛蛋,好运一整年。”游客们哄笑着轮流上前去摸,铜牛的睾丸被摸得锃亮,泛着金色的光。陈涛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五年前他第一次经过这里,也摸过那只牛角。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快餐车,卖热狗和椒盐卷饼。老板是个中东人,胡子花白,围裙上沾着番茄酱。陈涛买了一个热狗,加芥末酱和酸黄瓜。热狗烫得他换了一只手拎着,站在路边慢慢吃。芥末的冲劲往鼻腔里钻,酸黄瓜脆生生的。他一边嚼着,一边看向街对面那栋楼,门牌上写着“雷曼兄弟”。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垃圾桶旁,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用皮鞋使劲碾灭一根烟头。碾了很久,烟头已经被碾扁了,烟丝散在地上,他还在碾。忽然,他对着手机低吼起来:“这不是我的问题,是模型的问题!”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刮过铁皮。挂掉电话,眼眶是红的。他又掏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第一口吸得很深,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瞬间被风吹散。
陈涛嚼着热狗,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在华尔街,这样红着眼眶的人每天都有。但今天他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碾烟头的皮鞋——鞋头是尖的,黑色,擦得锃亮。这么亮的鞋,踩在一个碾扁的烟头上。
他把最后一口热狗咽下去,芥末的冲劲还在鼻腔里打转。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皇后区的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夕阳从高架轨道的缝隙里漏下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泡在里面。消防栓的水还在喷,那两个黑人孩子的尖叫声从街角拐回来。他沿着高架轨道往回走,经过那家多米尼加餐厅的时候,烤猪肉的焦香又飘了出来。他没有进去,只是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
公寓楼道的灯还是坏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他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就震了。斯嘉丽。
接起来,她的声音像一颗弹珠从楼梯上滚下来,停都停不住:“拍完了拍完了终于拍完了你知道吗最后那场戏我NG了七次导演说我是他见过最倔的女演员我说我不是倔我是对的他那个调度根本不对你从左边走过来的时候不可能先看右边再看左边除非你的脖子是猫头鹰——”
陈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到窗前,夕阳正好落在窗台上那朵假花上。花瓣上的灰被照得发亮。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猫头鹰。”
“我不是猫头鹰!”
“你说你的脖子是猫头鹰。”
“那是比喻!比喻你懂吗?”
“懂。”他的嘴角往上走了走,“继续说,导演还说什么了。”
“他说——”她忽然停住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喝水?”
“没有。”
“我听见你咽东西的声音了!你在喝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瓶,没说话。
“又是橙汁对不对?你就不能喝点别的?咖啡,茶,酒,可乐,什么都行。求别喝你橙汁了。”
“真没喝,再说我习惯了喝橙汁。”
“习惯是可以改的。”
“不想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亚历克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