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安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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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旅馆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陈涛睁开眼,视线先落向窗外那盏熟悉的霓虹灯,一闪一灭,像濒死的星火。他抬手推开车门,动作看着平稳,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车门框。

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地微弯,一股脱力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桑切斯眼疾手快,伸手从侧面扶住他的胳膊:“先生?”

陈涛没说话,只是抬手摆了摆,挣开他的搀扶,自己往前挪步。赫苏斯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跟上,和桑切斯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护着他,又不显得刻意。

旅馆的楼梯很窄,每往上走一步,后背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牵扯着肩骨,疼得他胸腔发紧。陈涛的手扶着斑驳的墙壁,青筋隐隐凸起,却没停过脚步,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203房间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缝。奇科在屋里听见脚步声,立刻快步拉开门,看清门口的陈涛时,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整个人愣住了——

“先生,你……”

他想说你怎么看着快站不住了,却被陈涛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陈涛没理他,径直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床边,抬脚走过去,慢慢坐下来,身体刚沾到床沿,便重重顿了一下,只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脱西装的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先解右边的扣子,手臂轻抬,还算顺当;再解左边,左肩刚抬起来的那一刻,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赫苏斯见状,立刻上前想帮忙,手腕却被陈涛抬手按住,那力道不大却强硬,赫苏斯只好停下动作,退到一旁。

西装终于脱下来,被他随手搭在床尾,料子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酒气。然后是衬衫,纽扣被他一根一根解开,动作迟缓,指尖偶尔颤抖,解开最后一颗时,缠满绷带的上身露了出来——白色的绷带上渗着淡淡的血痕,肩膀那块尤其明显,血渍晕开,把绷带染成了浅褐色,边缘还透着新鲜的红。

陈涛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赫苏斯、桑切斯、奇科,三个人都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焦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没事”,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先生!”

奇科第一个冲过去,手伸到半空中,看着陈涛苍白的脸和身上的绷带,又猛地缩回来,不知道该扶哪儿,生怕碰疼他的伤口。赫苏斯推开他,快步蹲下来,小心地把陈涛的身体放平在床面上,指尖立刻搭在他的脖子上——脉搏还在,跳得有些弱,却一下一下,很清晰。

桑切斯站在旁边,声音发颤:“他……他怎么了?”

赫苏斯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轻轻拂开陈涛额前的碎发,声音沉得厉害:“中了枪。肩膀上,后背上。昨天凌晨的事。”

桑切斯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赫苏斯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陈涛肩膀上的绷带,一边继续说:“他出去搞钱,一个人端了人家的仓库,抢了二十多万出来,出来的时候被换班的人堵住,挨了两枪。”

桑切斯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硬撑着走回来的。”赫苏斯抬起头,看了桑切斯一眼,眼底满是复杂,“浑身是血,进门就倒了。那会儿我跟奇科在这儿,差点以为他活不成了。”

桑切斯的目光落在床上陈涛那张惨白的脸上,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在车上,陈涛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下车时,他自己推开车门,自己走上楼,自己脱衣服,哪怕脚步虚浮,也从没露过半分脆弱。

“昨晚……”桑切斯的声音干涩,“昨晚他又干什么了?”

赫苏斯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放得极轻,声音里带着无奈:“参加了一个晚宴。跟几十个人聊天,跟辛力加吃饭,跟一帮权贵聊投资、聊油价、聊华国市场。站了三个多小时,全程硬撑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跟那个导演索菲亚说话了,后来被辛力加请进小厅,单独聊了很久……宴会上所有人都围着他,没人看出来他伤得这么重。”

桑切斯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涛身上那两道狰狞的伤口上——左肩那个弹孔周围红肿发亮,皮肉外翻,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血痂;后背那道长长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还是猩红的肉,触目惊心,绷带粘在伤口上,拆的时候连带着皮肉,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转身,慢慢走到房间的角落,蹲下来。

那个帆布袋静静地立在那里,袋口用绳子扎得紧紧的,鼓囊囊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里面一捆捆硬邦邦的东西,棱角分明。

全是美金。赫苏斯说的,他一个人拼了命抢回来的美金。

他想起哥伦比亚那个夜晚——拉斐尔的营地被DEA突袭,火光冲天,枪声四起,他拼了命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跑到美利坚。那时候他恨陈涛,恨他让自己失去了一切,恨他把自己拖进这无尽的麻烦里。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钱,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恨什么了。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换药的过程很慢,很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赫苏斯主导,指尖捏着镊子,动作稳得不像话;奇科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时手不敢抖,眼睛却不敢看伤口,只能盯着地面;桑切斯站在旁边,偶尔递个剪刀、纱布,全程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陈涛身上。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房间里只有偶尔的、低低的指令:

“剪刀。”

“纱布。”

“消毒水。”

消毒水浇在伤口上的那一刻,陈涛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始终没醒。

奇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扭到一边,不敢再看。赫苏斯咬着牙,动作又快又轻,迅速把沾着血和脓的旧绷带拆下来,用棉签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再铺上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

赫苏斯一边缠绷带,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警告:“至少两周才能好。前提是不再折腾,好好躺着养伤。”

桑切斯看着那道长长的伤口,看着赫苏斯缠绷带时,陈涛无意识绷紧的脊背,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换完药,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赫苏斯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彻底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轮流守着。”他看向奇科和桑切斯,声音低沉,“我先来,你们去睡。有事我叫你们。”

奇科点点头,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爬上旁边的另一张床,裹着被子,几秒钟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桑切斯没睡,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靠着墙,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赫苏斯坐在陈涛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窝下的乌青,看着他偶尔皱起的眉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窗外传来的汽车声。

陈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画出一道明亮的线,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轻轻浮动。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慢慢转动脖颈,看向周围。

赫苏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眼底满是红血丝。

陈涛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