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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第一次试着下床,已经是两周以后的事了。
这两周里,他大部分时间躺着。伤口在慢慢长,力气在慢慢回来。米切尔每天挪过来陪他说话,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卡里姆端汤端水,有时候给他念书——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本旧书,他念,陈涛听。
窗外一直在下雪。一片,一片,一片。
今天,他终于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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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下挪。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忙抓住床头的木头稳住,喘了好几口气。
疼。全身都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外面是一条走廊。木头的,地板踩着吱呀吱呀响,每一声都像有人在他伤口上拧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扇开着的门口,他停下来。里面躺着几个人,都缠着绷带。有一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陈涛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那人没坐起来,但对着他点了点头。不是普通的点头,是那种带着敬意的、很用力的点头,像要把头点进胸膛里。
旁边几个人也看见他了。他们没说话,但眼神是一样的。
陈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那扇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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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白的。
雪。到处都是雪。
天是灰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树是黑的,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压得树枝弯下来。院子里有几排木屋,歪歪扭扭的,像随时要倒,屋顶上积满了雪,烟囱里冒着烟,烟升上去,很快就被风吹散。有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踩着雪,咯吱,咯吱,咯吱。
陈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冷。冷得刺骨。但空气很干净,吸进去肺里凉凉的,像洗过一样,洗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雪里,陷下去,雪没过脚踝。凉的,冰的,但很软。雪从鞋缝里钻进去,贴着袜子,凉得脚趾一缩。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气。
有人在旁边跟他打招呼。是哈桑的人,一个年轻人,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他对着陈涛笑了笑,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好。”
陈涛点了点头。
那人又说:“你……很强。”
他竖起大拇指。那根拇指在冷风里冻得通红。
陈涛没说话。那人也不在意,笑着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走了几步,又有人打招呼。这次是个年纪大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缝线的痕迹还在。他看着陈涛,没笑,但眼神很认真。他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低头,然后走了。
陈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雪落在那个背影上,落在那件旧棉衣上,很快就化不掉,积成一小片白。
左边有个木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米切尔。坐在轮椅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毯子边角拖在地上,沾了雪。他歪着头,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坐在雪地里,也不管凉不凉。雪很凉,隔着裤子渗进来,但他懒得动。
米切尔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他脸上,还是很难看。
“哟,能走了?”
陈涛没说话。
米切尔上下打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动作时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扶着雪地的那只手,手指冻得发红。
“这次伤得可真重。”他说。
陈涛看着他。
米切尔比划了一下——手动不了,就用下巴点。
“枪伤,我数了数,不下八处。肩膀上,肋骨上,肚子上,腿上,到处都是。有的进去了,有的穿过去了,有的还留在里面,后来才取出来。”
他顿了顿。
“最要命的是刀伤。好家伙,肠子都漏出来了。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把你肚子剖开,往里面塞,塞了半天才塞回去。你在那躺着,一动不动的,跟死人一样。”
陈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隔着厚厚的衣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疤,长长的一条,从胸口一直拉到肚脐
米切尔咧嘴笑了一下。
“不过看得出,”他说,“你的肠子蛮漂亮的。”
陈涛看着他,没说话。
米切尔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
米切尔笑了。笑得很难看,看着就让人讨厌。
“我说的是人话啊。夸你肠子漂亮呢。”
陈涛没理他。
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开,白茬露出来。那个人把劈好的柴捡起来,扔到旁边,堆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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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卡里姆从一个木屋里跑出来。他跑得很急,脚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摔倒。他看见陈涛坐在雪地里,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站住,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从嘴里冒出来。他看着陈涛,眼睛亮亮的。
“先生,”他说,“你出来了。”
陈涛点了点头。
卡里姆在他旁边蹲下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蹲着,看着他。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放在膝盖上。
陈涛看着他。
“瘦了。”他说。
卡里姆的耳朵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在冷风里格外显眼。他低下头,看着雪地,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先生,”他说,“我带你去转转吧。”
陈涛点了点头。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卡里姆赶紧扶住他,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像扶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米切尔在后面喊:“小心点,别让他又把肠子漏出来。”
陈涛没回头。他抬起一只手,给米切尔竖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