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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有动静。
挪动的声音。很慢,很吃力。有人在喘气,有人在低声骂“操”。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陈涛视野里。
米切尔。
他凑到陈涛旁边——不是蹲,是跪着。两只手依旧那么垂着,使不上力,全靠膝盖和手肘,一点一点挪过来的。每挪一下,嘴角就抽一下,牙关咬紧,但他没停。
他脸色比陈涛记忆中更差了。惨白惨白的,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全是血痂。
但他看见陈涛睁眼,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是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操,”他说,喉咙里像有东西堵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他妈终于醒了。”
陈涛看着他。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米切尔看懂了。
“你想问什么?”他说,“别急。慢慢来。”
陈涛还是说不出话。他只能用眼睛看着米切尔,眼睛里全是问号。
米切尔想了想,开始说。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喘,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肺里往外挤。
“我们在船上。去欧洲。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几天了,反正吃了好几顿了。”
他顿了顿。
“你昏迷了三天——不对,也可能是四天。我也搞不清了。反正你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他又咧嘴笑了一下。
“挺过来就好。挺过来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像在说服自己。
陈涛看着他。看着他那两只动不了的手。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眼睛又闭上了。
闭上之前,他看见卡里姆又拿起那根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涂在他嘴唇上。
一下,一下。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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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外面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太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暖黄色的,照在陈涛脸上,照在被子上,照在灰扑扑的木地板上。
陈涛睁开眼。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医院的床,是普通的木床,铺着厚厚的被子。被子是旧的,灰扑扑的,但很厚,很暖和。棉花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在一起。
房间不大。木头的墙,木头的天花板,木头窗户。窗户框上雕着花,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有些地方磨得发亮。窗户玻璃上有霜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细碎的钻石。
窗户外面有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天空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看不到边。
有人坐在他旁边。
卡里姆。靠着墙,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手里还握着那根棉签——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握了一夜。
他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肉,颧骨也凸出来了。眼眶
陈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他试着坐起来。
疼。
全身都疼。肩膀上的伤口像被撕开一样,肚子上那道口子像有人在里面拧,骨头缝里都在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每挪一下,就停下来喘几口气,额头上的汗往外冒。
最后他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门开了。
米切尔挪进来——坐在一个破轮椅上,两只手还是那样垂着,但有人推他。推他的是一个陈涛没见过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毛线帽,脸被冻得通红,没什么表情,眼睛垂着,不看他。
轮椅是旧的。木头扶手都磨白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纹理。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响,每转一圈,就响一声,像什么老旧的钟。
米切尔看见他坐起来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是很难看。但比之前好一点——至少有点血色了。
“哟,”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终于醒了啊。”
陈涛看着他。
“这是哪儿?”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米切尔笑得更难看了。
“乌克兰。”他说,“我们到地方了。”
他顿了顿。用下巴点了点窗外。
“看见没。雪。真正的雪。”
陈涛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树枝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空连在一起。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枝桠上堆满了雪。
他收回目光。看着米切尔。
米切尔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卡里姆在墙边动了一下。醒了。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见陈涛坐起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他喊了一声。跑过来,跑到床边,又停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红红的。
陈涛看着他。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他伸手。在卡里姆脑袋上拍了一下。很轻。
卡里姆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就是站着,站着,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地板上。
陈涛没说话。手在他头上多放了一会儿。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