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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煎了药,一点一点给少年灌下去,灌了大半个时辰才灌完半碗,洒出去的比喂进去的还多。
周延礼让柴渊和阿飞轮流盯着外面,自己守着好大儿,在床边软榻上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下午,少年终于醒了。
……
曾柏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头顶陌生的房梁,然后闻到一股药味,苦中带着点甘。
他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袍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端着茶盏看着他,姿态随意得很。
那张脸他在画像上见过,娘亲给他看过好多回,每回都指着画像说“这是你父亲”。
画像上的男人更年轻些,没有胡子,眉眼比现在更张扬,眼前这个真人虽然老了点,但五官轮廓是一样的,尤其是那双眼睛。
曾柏愣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天剑山庄的火光,他娘把他打晕时通红的眼睛和嘶哑的喊声,一会儿是外公曾长丰浑身是血倒在院子里的模样,一会儿是表弟表妹们哭着喊“哥哥”的声音。
这些画面搅成一团,跟眼前这张画像上看了十几年的脸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最后他神色复杂地动了动嘴唇,嗓子眼像是塞了团棉花,费力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父亲?”
周延礼没有否认,起身走过去,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少年的头发有些毛躁,手感跟摸一只野猫差不多。
“嗯,别动,你腿上有伤。”
曾柏确实动不了,他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腿上一阵阵钻心的疼,肩膀上的刀伤火辣辣地跳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但他有更要紧的事想问,嗓子干得冒烟还是挣扎着开口:“天剑山庄……我娘,我舅舅们,我外公……我的弟弟妹妹,他们……”
周延礼没有隐瞒,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
得知天剑山庄彻底覆灭,自己家破人亡。
十七岁的少年顿时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然后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周延礼叹了口气,把被子给他掖好,让彩云再煎一副安神的药。
这次曾柏晕的时间不长,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醒来后他便盯着房顶发呆,眼眶红红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在脸上留下了两道印子。
周延礼端着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他机械地张嘴,嚼都不嚼就往下咽,跟丢了魂似的。
喂了半碗,粥顺着嘴角淌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要咽。
周延礼放下碗,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没催他。
喂了半碗,曾柏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娘当年告诉过我天剑山庄的秘密通道,我没听到你死亡的消息,只是试试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你,幸好,你在那里。”
曾柏怔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片。
他偏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他知道,他娘和这个陌生的父亲虽然没有在一起,但他娘却是爱着父亲的,每次父亲送来的东西和信,他娘都会看很久。
他娘当年会把密道的事告诉父亲,也在情理之中。
一旁的阿飞恍然大悟,怪不得公子知道天剑山庄后山有密室入口,原来公子早就知道了。
“我想去见我娘最后一面。”
曾柏红着眼眶挣扎着要坐起来,断腿一动就疼得龇牙,脸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但硬是撑着没躺回去,“我要给我娘送终。”
周延礼按住他肩膀:“你这样子怎么去?腿不想要了?”
“我就是爬也要爬去。”
少年看着瘦,脾气倒是硬得很,眼神跟头小狼崽子似的,疼得嘴唇都白了还不肯松口,两只手死死攥着被单。
周延礼看了他两息,松了手。
“行,阿飞你把马车赶过来,再找个轮椅。”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重新出现在天剑山庄门口。
这回是正门。
马车停稳,阿飞把曾柏背下来放在轮椅上,彩云在旁边扶着,周延礼走在最前面,柴渊跟在他侧后方。
门口武林盟的人伸手要拦:“什么人?这里封了,不许进……”
柴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却让那汉子心里一凉,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手也缩回去了,往旁边让了两步,还顺手把旁边另一个要伸手的同伴拽住了。
周延礼迈步走进大门,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里面所有人都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
“你是何人?!敢闯入这里!不要命了?”
天山教的一个教众怒斥一声,他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往前踏了一步,伸手就往周延礼领子上抓。
柴渊往前一步,刀没出鞘,连鞘带刀横着抽在那人胸口。
那汉子一百七八十斤的体格,跟个沙袋似的飞出去七八步远,摔在地上又滑了两尺,捂着胸口蜷成一只虾米,吐的血把衣襟都染红了。
“放肆!”
一声暴喝从半空中砸下来,震得院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天而降,落在周延礼面前,落地时脚底的石砖裂了一圈蛛网状细纹。
这老人六十来岁的模样,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厚背刀,刀身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砍过不少人的老家伙。
他打量了周延礼一眼,目光从周延礼的脸扫到衣裳料子,又从衣裳料子扫到他身后按着刀的柴渊和背着手站在那儿的阿飞,最后才开口,声如洪钟。
“你们是来帮天剑山庄报仇的?”
周延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天山教的人,还有角落里武林盟和六扇门那帮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笑了一下。
“我只是来送故人一程。”
他顿了顿,目光从花白老人脸上收回来,慢条斯理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各路人马,继续说道。
“我还想送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