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淡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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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那片淡区前停了很久。

影把被动记录存盘的间隔调到最密,屏幕底部那条细线依旧极缓地跳着,幅度比雾外小了一截,但稳定。秦沐雪没有让艇继续往里走。她只隔着薄薄的雾,看那片淡区深处那个极淡的点。点不大,颜色比周围的雾稍深一点,像水底沉淀了很久的一粒沙,被无数层水稀释到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被冲散。

苏小渔从舱中段挪到前面,在秦沐雪身侧坐下。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说:“它不像在动。但也不像完全静的。”秦沐雪点头。她也有同感。雾里的其他区域都太均匀,太空旷,只有这个点所在的位置,周围那一小圈雾比别处更静,静得有些刻意,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拢过一下。她翻开女孩画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那片银灰色中间偏左的蜡笔重按。女孩画的时候下手很轻,但那一下比别处稍重,纸面微微起了毛。女孩大概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所以她在画里留了一团稍厚的颜色。

“再靠近一点。”秦沐雪说。

影把艇往前推了极小一段。雾的密度没有变化,但那个点在视野里稍微大了一点。秦沐雪这才看清,它不是单独一粒。它周围极近处,还散着几粒更淡的痕迹,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墨点,方向沿雾的流向微微拉长。整串痕迹极轻极浅,不用心看根本注意不到。秦沐雪拿出笔,在纸上快速描了几笔。她描下的位置和女孩画里那片稍厚的颜色几乎重合。

苏小渔忽然说:“环境读数在变。”她看着便携检测试纸上的色带,那上面的淡青色比刚入雾时浅了一格。秦沐雪转头看她。苏小渔说:“雾里的虚空能量密度在降低。越靠近这个点,降得越明显。”她顿了一下,“但降得很慢,不是剧烈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把这片雾往更均匀的地方拉。”秦沐雪把这句话记下,在旁边标注:点周围密度低于雾均值。影把探测仪里的被动记录数据调出来,果然,越靠近那片淡区,屏幕底部那条细线的幅度就越小,几乎要沉进噪声里。但沉不下去。它始终维持着一个极低的恒定值,像一根被压到最低的弦,仍在响。

秦沐雪又在艇里坐了一会儿。她没有让艇更深入,只是围着那片淡区外侧缓缓转了小半圈。每转一段,她就对照一次女孩的画。女孩画里那团银灰色不是均匀的,中间偏左的位置蜡笔明显厚一些,像是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聚了一下。现在她们在雾里看到的,也正是这个位置。那串散墨点从点中心往外微微拉长,方向朝东南,和雾的整体流向一致。秦沐雪在本子上写道:中心点及散痕沿雾流方向排列,与递次链条延伸方向一致。但她没有写“这就是链条的源头”。她只写了排列和方向。

影看了一眼她写的字,说:“时间到了。被动记录存盘已经满了三格。再往里走,艇载系统可能装不下那么多。”秦沐雪把本子合上。她知道影的意思——该回去了。雾里没有威胁,但也没有可以回答她的东西。她们进来一趟,能看到的、能记录的,已经都在本子上了。再看下去,也是同样的画面。她朝那片淡区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对影点了点头。

侦察艇缓缓调头,沿着来路往雾外走。雾从舷窗两侧慢慢退去,灰白色一层比一层薄。等到艇首重新触到雾边时,秦沐雪觉得外面那些熟悉的星子看起来比平时亮了一些。影打开主动信号,屏幕重新跳出远处中继传来的数据。一切正常。雾边三处中继仍在记录,五源波形仍在跳,递次链条仍在延伸。林逸守在希望之城的停泊区,从她们进去到出来,不过半日。

艇在南门外停稳时,天色还早。林逸站在停泊区外,剑插在石槽里,见她们下艇,先看了秦沐雪一眼,又看了影和苏小渔。他没问里面有什么。秦沐雪走到他面前,把本子递给他。林逸翻开,看到那几行记录和手绘的散痕分布,沉默了一会儿,说:“出来了就好。”秦沐雪点头,把本子收回来,放好。苏小渔已经提着药箱往医疗站去了,影也回了哨塔。林逸跟着秦沐雪往情报分析室走,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秦沐雪把本子上的记录誊进教案新页,又将雾中淡区的位置和女孩画里那片稍厚的颜色并排放好。她写道:“第五百五十四章。雾中淡区首次载人进入。中心存在极淡点状痕迹,沿雾流方向延伸。区域虚空能量密度低于雾均值。未发现人工构造。保持被动记录。下次可尝试用更灵敏的被动接收阵列从雾边外侧长期监听。”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把本子收进铁盒。女孩的画还在铁盒里,男孩的六个点也还在。雾里的淡区已经被她画进了旧图,位置在雾团中心偏左,和女孩蜡笔按过的地方完全重叠。

那天傍晚,四人照常在后院吃饭。林逸今天在汤里加了些苏小渔从青石城带回来的干笋,汤头比平时多了一层极淡的鲜。影吃得很安静,偶尔看一眼探测仪屏幕。苏小渔把药箱里剩下的检测试纸收拾好,说下次如果再去,她可以把试纸的灵敏档再调高一级。秦沐雪没说明天去,也没说不去。她只是吃着饭,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很轻的话。夜风从东南来,很轻,从院门口经过。雾里的那点淡痕,此刻大概还在原处,沿雾的流向极轻极慢地拉长着。没人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今天有人进去过,看到了它。这便足够让今晚的灯,亮得比昨夜稍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