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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矿工学员把续聘推荐信送到希望之城时,天刚下过一场极小的雨。停泊区地面湿了一层,他走下飞梭时在舷梯边停了停,把鞋底蹭干净才迈步。怀里那封信用两张防潮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块他从矿区带下来的软布,边角磨得起了绒。
林逸在后院等他。石桌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茶,杯口的热气被雨后的风一吹,斜斜地散开。老矿工学员走过来,没坐,先把信递过去。那封信很轻,纸页却很厚,拿在手里能摸到好几处反复折压过的痕迹。林逸接过来,也不急着拆,只把软布一层一层揭开,最后露出里头的信封。信封上没写抬头,只画了一朵极小的冰晶花,花蕊填实,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续聘。
“特聘顾问这半年干的活儿,我一件一件都记在信里了。”老矿工学员说,“他年纪大,下井少了,可每次我来希望之城,他都跟着。矿上那套晶石分级办法,是他带着我一条条从旧账本里翻出来的。苍银那边来的学员能这么快上手,他出的力比我多。”
林逸把信展开,逐字往下看。老矿工学员的字还是不好看,有些笔画挤在一起,有些又分得太开,但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楚。信里说,特聘顾问这半年把矿脉层位记录模板重新校了三遍,带着年轻矿工把旧样本一块一块重新编号,还自己出钱给矿场工会的值班室换了盏灯,说老矿工晚上画图眼睛不能太暗。信末写了很长一段,说特聘顾问在矿脉里走了大半辈子,现在腿脚不好,走不了深井,可他那双眼睛还能看石头。矿上需要他,问道阁也需要他。林逸看到这里,抬起头,问老矿工学员:“信是他本人看过的没有?”
“看过。他不识字,我念给他听。他听了很久,说这信写得像墓碑,让他怪不好意思的。”老矿工学员笑了笑,露出一点极淡的羞涩,“后来他让我把最后一句改掉,别写什么‘矿工之魂’之类的话。他说他还没死,还想再干几年。”
林逸也笑了一下,把信纸按原样折好,从怀里取出百晓堂正式文件,填上续聘期限与顾问职务,又在末尾盖上公章。那朵简笔冰晶花落在纸页右下角,与推荐信上那朵并排,像两枚从同一条矿脉里采出来的石花。他把文件递给老矿工学员:“续聘文件我带回去给秦教官复核,你今天先回矿上,让老师傅放心。”老矿工学员接过文件,极认真极郑重地放回怀里,又在软布里裹好,像在包一块极娇贵的晶石样本。
午后,秦沐雪从训练厅回来,看见石桌上放着那份续聘文件和展开的推荐信。她把信从头读了一遍,又拿起续聘文件看了看。林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酱牛肉,说:“老矿工学员送来的,续聘特聘顾问。信写得有点乱,但事都在。我先把名字签了。”秦沐雪极轻地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盖下自己的复核章。两个章印并排落在一起,简笔冰晶花一大一小,像两朵花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开着。她问:“他走了?”林逸说:“走了。走之前还去训练厅看了一圈,说下回再给晶石硬度测试那套教具添块新料。”秦沐雪“嗯”了一声,没再说。
那天傍晚,矿场工会值班室收到续聘确认。特聘顾问正坐在灯下擦拭那套用了很多年的镀层维护工具,听见消息,只“噢”了一声,继续低头擦一块刻着旧编号的矿石薄片。擦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对旁边正在画层位图的年轻矿工说:“你给老矿工学员捎句话,就说我腿脚虽不如下井那会儿,但眼睛还利。他再采到好料,不用背下来,我自个儿能走上去看。”年轻矿工应了,在层位图最底下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像要把这句话也标进矿脉里。
希望之城那边,林逸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切完,刀身擦净挂回原处。天已经黑了,城墙上空的灵力屏障缓慢地一明一暗。苏小渔从医疗站回来,见石桌上空着,只留下两个极浅的茶杯印子。她没多问,把灯往走廊里打亮一档,朝厨房喊了一声“晚上吃什么”。林逸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说:“老卤还剩半锅,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矿石冷却后的微凉。矿场工会值班室里,特聘顾问把工具一件件收回旧箱,动作极慢,也极稳。两处灯光隔着极远的虚空,各自亮着,像同一片矿脉里遥遥相望的两颗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