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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脚钱单在案柜外晾了一个时辰。
北九井的油灰渗进纸里,纸面发硬,夹层却还潮。老录吏把它连同夹木放进细沙盘,只让沙吸边缘的湿气。秦越站得最近,手一直拢在袖中,没去碰那张纸。
午前最后一遍更鼓响过,纸上的字才一点点显出来。
“西料”“七枚”,是八,前两格随着上半张一同被撕走。纸背留着两道夹口,左深右浅。
老录吏先翻北九井十二年前的改道月份,又去后库调百断山五月封卷。
封卷里没有领钱条。
两名临工被公巡拿住时,身上只有各七枚小钱和一块木片。第一块木片的角上还缠着细线,正面无字,背面刻午时三响、停两息、再两响;第二块的孔位、尺寸和刻法相同。两人分开问话,供词都停在南栈外那只递钱的手上。
钱是谁出的,没人知道。
卷中留下的是两串钱、木片和细线的副拓。细线在木片角上绕了两圈,收口压在背面浅刻旁。北九残单的双夹口与木片尺寸相近,只能说明三份东西都曾配过计时脚签,离“同一个雇主”还远。
邢安把残单重新封进旧木匣。
“到十八柜查柜号。别先替它认亲。”
这句话是说给秦越听的,也是说给陆野听的。七枚钱太像,可王都肯出七枚做险短工的人并不少。
城南十八柜开在脚市后巷。
十八个窄窗口挤在一面长墙下,午后只开六个。替砖场背土的老人领了五枚,出门前便被债脚拿走两枚;后面的年轻妇人领夜守钱,转单上同样没写货主姓名。柜面只核转单、时点签和代领手印,不替领钱人问活计干净不干净。
七人排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最里侧的旧账窗。
脚市后巷没有供人坐的地方。曹岳靠墙歇过两次,右脚一落久便麻;裴烈站在队伍外侧,替他挡着来回挑担的人。巷口有人卖油煎豆饼,七枚钱可以买二十多个。陆野闻着油味,想起百断山那人低着头说,七枚够家里吃三日。
当时这句话只是口供。现在七枚钱就在一墙之隔的旧簿里,若柜号对得上,那三日口粮便不再是山里凭空掉出来的一串铜子。
柜吏先查邢安的火吏印,又看外猎案柜调卷签。他把两样纸分槽收进去,没有接秦越递来的副记。
“查脚钱可以。”他将调卷签压在桌角,“总押柜是谁,你们这道印不够。”
秦越把手收了回来。
十二年前的旧簿从后院送来四册。北九改烟道那个月,“西料”共有九笔,七枚整钱的三笔,其中只有一笔旁边画着倒写的“时”。尾号正是六八,夹签尺寸也能对上残单纸背的两道缺口。
那笔账记的是:西料短脚,七枚,申末一记。
领钱人姓名被油污吃掉半边,出资栏盖着“无名转单”。北九这条线到此有了实账,却没有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