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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抗冲在前面,长剑已出。重骑如一道铁流压了过去,马蹄震得大地发颤。死士们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他的旗。他们知道,大都督今日是把命都押在这一次冲锋上了。冲过去,或许还能斩将夺旗;冲不过去,就全交代在这阵里。
然后张翼和傅佥动了。
两支生力军一左一右从阵心两侧杀出,严严实实地截住了陆抗的冲锋路线。张翼的长矛斜指天际,傅佥的刀已经出鞘,身后刀盾手与弩手层层叠叠。他们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的就是陆抗亲自撞进来。
两军相接,血光四溅。重骑冲入盾阵,人仰马翻;死士攀上盾墙,被长矛成排刺落。陆抗挥剑劈翻了一个又一个汉军刀盾手,剑刃都崩了口,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腰上、肩上、腿上中了数创,甲胄被血浸透,却仍不肯退。死士们拼了命地朝前涌,用身体替他挡箭。
傅佥瞧准机会,拍马斜刺里杀出,一刀劈向陆抗的后背。亲兵们发了疯一样扑上去,一个接一个倒在刀下,才硬把陆抗从阵里拖了出来。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撤退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响起来。江东的残兵像退潮般往海昏城门方向溃去。汉军没有追。诸葛亮在阵心缓缓放下羽扇,目送那支残缺不堪的队伍消失在城门口。他给了他们回去的时间。因为有些仗,不需要赶尽杀绝。
海昏城下,残兵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城门。有人一进城门洞便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城上的守军望着这些归来的弟兄,哭声从垛口后面一阵一阵地传下来。那哭声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城外那片沉默的赤旗。没有人说话,整个城池都浸在一种巨大的、无言的悲痛里。
陆抗被亲兵架到城楼的破口处往外渗。亲兵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自己扯下战袍的一角,慢慢擦掉剑上的血污。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城外。
暮色中,汉军的八卦阵已经开始收兵。八门旗幡一一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赤色帅旗,在江风中猎猎翻卷,红得像在滴血。陆抗看着那面旗,一直看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有移开眼睛。
败报是在当夜送到南昌的。信使一路飞马,鞍上的血都还没干透,便一头冲进了宫城。孙皓正坐在殿上饮酒,看完战报,脸色铁青,猛地将竹简摔在案前,酒爵被震翻在地,琼液漫过青砖。
岑昏伏在地上,眼睛转了转,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从暗处滑出来的蛇。
“大都督以举国精锐,败于一阵。是他无能,还是他不想赢?奴不敢说。”
孙皓没有说话。他慢慢靠回御座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他眯起眼睛,朝北面海昏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越来越浓的、属于猜忌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