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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皓的銮驾离开建业时,正是深秋时节。朱雀门外的御道上铺满落叶,车马碾过枯黄的梧桐叶,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军队在行进,倒像是有人在无人收拾的废墟上反复踩踏。
随行的百官、宗室、宫人、禁军,再加上各家家眷和仆从,整支队伍拖了数里长。负责殿后的禁军将领勒马站在城门内侧,看着这支仓皇南逃的队伍从面前鱼贯而过,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又不敢还手。
孙皓身后的建业城墙上还插着东吴的旗帜,但这座城已经被抛弃了。
孙皓没有带走的只有两样东西:建业城,和一群被他挑选出来垫后的老弱残兵。
留守建业的将领是孙瑾,孙氏宗族旁支,曾在长沙城中被姜维围困数旬,城破被俘后姜维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送往江北安置。
孙皓将他从江北赎了回来,赎金是一批粮食。孙皓的理由很简单:你是宗室,宗室就该替孙家守住最后的体面。他把城中数千老弱残兵和几座空荡荡的武库交给了孙瑾,让他留守建业,挡住诸葛亮的追兵。
临行前在太极殿上,孙皓亲手给孙瑾斟了一碗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叮嘱他守住建业就是守住江东的根基,建业一失江东再无复国之机。
孙瑾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即咬破指尖在帛布上血书明志:臣孙瑾誓与建业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绝不叛汉。血书上的字迹殷红刺目,满朝文武无不为之动容。
孙皓满意地点了点头,登上銮驾,扬长而去。
銮驾南移的消息传到东线汉军大营时,赵统正在舆图上标注文鸯骑兵前锋的最新位置。细作将建业城中的情况详细禀报了一遍,包括孙瑾血书立誓的细节。
赵统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朝舆图上建业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转向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全军按既定部署推进,不必急于攻城,先围三面,留南门,让城里的人自己选。
东线汉军主力从京口出发,沿江岸官道向西推进,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江岸上的吴军水寨早已人去寨空,烽火台荒废多日。
文鸯的凉州铁骑率先抵达建业城下,在北门外列阵。紧接着赵广的骑兵从东面压上来,关索的步卒从西面包抄。三路汉军在建业城下会师,赤色旗帜漫山遍野地铺开,战鼓声震得城头瓦片簌簌发抖。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地站在垛口后面,面色苍白,衣甲不整,大多数是孙皓留下垫后的老弱残兵。他们手里握着生锈的刀矛,脚下堆着廉价的弩机,弩弦在秋雨潮湿中霉了好几条,拉都拉不开。
有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低声对身旁的年轻士卒说:“别逞能,别往城下看。等会儿听令,该跑就跑。”年轻士卒点了点头,他的刀还没出鞘,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是上一任战死的守军留下的。
孙瑾登上了北门城楼。他穿着孙皓赐给他的崭新盔甲,腰间佩着一柄镶了金丝的剑,那是宗室子弟的制式佩剑,剑刃从未沾过血。
孙瑾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汉军旗帜,望着那面巨大的赤色帅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望着文鸯的铁骑在城下来回驰骋,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半条天际线。
孙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业城,太极殿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秦淮河的画舫早已停运,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缕炊烟从城西的民居中袅袅升起。
那些留下来没有逃走的百姓躲在门窗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看着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外的汉军,等着这座城最后的结局。
孙瑾转过身,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对身旁的副将说道:“开城。”
副将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下城楼。北门在暮色中被缓缓推开,吊桥放下,城门洞开。孙瑾解下腰间那柄镶金佩剑,双手捧着,走出城门,单膝跪在汉军阵前。他说建业守将孙瑾,献城归降。
身后城门洞内老弱残兵们排成散乱的队列,将刀矛放在地上,将弩机码在墙根下。
赵统策马来到城门前,翻身下马,走到孙瑾面前。他看了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宗室将领,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从未沾过血的镶金佩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佩剑,双手将孙瑾扶起,说孙将军深明大义,建业城中百姓免于战火,是将军之幸,也是大汉之幸。
孙瑾低着头不敢看赵统的眼睛。他身后城墙上那面东吴旗帜在夜风中无力地垂着,旗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建业百年帝都不战易主。太极殿中空无一人,御案上还残留着孙皓临走前摔碎的酒爵碎片。秦淮河畔的画舫歪斜在干涸的河床上,舫帘被秋风吹得扑簌簌作响。城头那面东吴旗帜被汉军士卒降下,赤色大汉旗在晨曦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