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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更,夜色如墨,沉沉黑幕笼罩整片冀东平原。
幽州军营中的篝火已然渐次熄灭,只剩零星余烬冒着微弱青烟,营寨要道悬挂的几盏巡夜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昏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寂静大营愈发死寂。
连日行军紧绷的军心骤然松懈,士卒们白日畅饮庆功酒,此刻早已醉意上头,横七竖八地瘫卧在营帐内外,厚重绵长的鼾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联营,无人值守警戒。
营后的马厩里,战马低着头打盹,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蚊虫。连营门口的哨兵都满身倦意,抱着矛靠在拒马上,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全然没察觉黑暗中悄然逼近的杀机。
他们没有等到明天早上的受降。他们等到的是一声炸雷。
文鸯在二更时分就已经率部出发。他挑了一千最精悍的凉州铁骑,马衔枚,蹄裹厚布,人不举火,在夜色中如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向上游摸去。
每一个骑兵的刀柄上都缠了吸汗的旧布,以防在冲锋时脱手。出发前文鸯站在队伍前面,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句话。
“跟紧我。冲散他们。不要停。”
一千骑兵在黑暗中沉默地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裹布踏在官道沙土上沉闷而密集的钝响。
文鸯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连绵的营帐轮廓。篝火将熄未熄,巡哨稀稀拉拉,营门口的哨兵正在打盹——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西北天际隐隐传来第一声闷雷。文鸯抬头看了一眼天。起风了。
第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时,文鸯正好冲进辕门。
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整座大营,守门哨兵从盹中惊醒,看见电光中凭空冒出无数铁骑的身影——马上骑手盔甲染霜,刀锋在闪电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文鸯的战马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刀光在他脖颈间一闪即逝。
紧接着炸雷碾过。山鸣谷应,战马惊嘶,营中士卒从梦中惊醒,耳中全是雷声与马蹄声混成的轰鸣。有人在营帐里摸索着找刀,有人赤着脚冲出帐外,迎面撞上飞驰的铁骑,被一刀劈翻。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整个营寨都被照亮了。幽州军的士兵们看见了一幅让他们魂飞魄散的画面——营寨四周全是骑兵。
闪电照亮的方向有铁蹄踏地,雷声滚过的方向有刀光闪烁。黑暗中,没人知道汉军来了多少人。他们只觉得雷声是马蹄,闪电是刀光,暴雨是箭矢,整个天地都在帮汉军杀人。
暴雨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幕中,火把被浇得炸起白汽,人影在电光中一闪即逝。有人从营帐里跌撞撞冲出来,被暴雨浇得睁不开眼,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和马蹄声。
有人拔刀乱砍,砍中的却是友军。有人在泥泞中摔倒,被身后涌来的溃兵踩在脚下。军官嘶吼着试图列阵,声音被下一道炸雷吞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