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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我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壮汉跨进门来,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男童。
壮汉生得浓眉大眼,面容与苏守拙有几分相似,却比父亲多了许多风霜之色。
那男童趴在父亲背上睡着,小脸被冬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位是……”壮汉看见院中陌生的道士发问,可看清苏曜面容时,突兀的愣了一下。
苏守拙连忙介绍:“这位是苏道长,来为你那早逝的兄长做渡亡法事的。”
壮汉“哦”了一声,朝苏曜拱了拱手:“见过道长。我是苏继业,道上都叫我苏二郎。这是我儿子苏明诚。”他伸手拍了拍背上男童的屁股,“明诚,醒醒,给道长问安。”
苏明诚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地叫了声“道长好”,又把脸埋进了父亲的后背。
苏曜望着这父子二人,目光在苏明诚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他朝苏二郎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施主奔波一路,早些歇息为好。贫道这便告辞了。”
苏二郎连忙道:“道长且慢!”他将苏明诚放下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这一点心意,不多,道长莫要嫌弃,权当供养。家兄早逝,我从没见过他,今天能有人为他诵一回经,我心里也安稳些。”
苏曜摆了摆手,没有接那布袋。
他往苏二郎跟前走了半步,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拂,替他掸去肩上一粒不知何时沾上的草籽,随即收回手道:
“施主长年在外奔波,将养身体为要。你的心意令兄在天有灵,自然知晓。”
苏二郎只觉肩头微微一热,低头看时却什么痕迹也没有,只当是道士的手温。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苏明诚,将孩子往前推了半步:“明诚,给道长再作个揖,好好送送道长。”
苏明诚揉着眼睛,有模有样地朝苏曜作了个揖。苏曜低头看着这孩童,伸手虚虚抚过他的头顶,替他正了正歪掉的衣领:
“这孩子聪明伶俐,日后必成大器。只是不可太过宠溺。”
苏明诚被他这一抚,只觉头顶暖融融的,像是被冬日的阳光照了一下,舒服地眯了眯眼。那枚被塞进他怀中暗袋的护身符微微发着暖意,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这道长虽然话不多,却让人心里踏实。
一旁顾氏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她只是倚在门框边,双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苏曜转过身,朝她行了一礼:
“夫人为亡子操劳数十载,如今法事已成,也当宽心了。贫道告辞。”
顾氏没有应声,只微微侧了侧身。苏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贫道自制的安神香,悬于床头,或可安眠。”
顾氏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碰到苏曜的指尖时微微一颤,随即紧紧攥住香囊,低声道了句:
“多谢道长”。
苏曜含笑不语,欲要出门。
老者见状上前两步,送他出了门。
“老丈请回吧。”苏曜停下脚步,转身拱手,“令郎既已归来,一家团圆,便是福分。”
苏守拙望着眼前这个自称俗家姓苏的年轻道士,嘴唇翕动了许久,终究只吐出四个字:“道长保重。”
苏曜转身,沿着怀安巷的青石板路朝外走去。他走出几步,右手在袖中微微一翻,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已无声无息地落入苏守拙腰间。
接着,待身后传来大门合上的声音,再是苏二郎洪亮的笑声,苏明诚清脆的童音传来。
苏曜这才回头,望着那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自嘲一笑。
除了他那便宜侄儿,想来便是那二弟苏继业心中也是清清楚楚,将他认了出来,毕竟先前苏继业看着他的面容也是愣了许久。可既然父母都未相认,他也不必多此一举。
终究是几十年未见,每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无需过多强求。
这也是苏曜不相认,父母明明知晓却也不相认的原因。
不再理会墙上偷看的那双童眼,苏曜先是朝着小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再转身径直离去。
心中则是暗道:
我已见过父母,可奈何六亲缘浅,能得见一面,已是万幸。
思绪一落,苏曜顿觉浑身轻松许多,这几日来一直僵硬的道体终于不再紧绷。
待苏曜出了巷子,院内,顾氏神情终于放松,苏守拙拍了拍她的肩。
苏继业也是沉默不语。
唯苏明诚童言童语:
“阿爷,刚刚那道长与你年轻时的画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