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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泛着一层灰白的光。他没有叫人,自己披了件外袍坐起来,脚探进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三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窗纸上有湿气,触手微润。他推开半扇窗,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铁马偶尔被风吹动,叮一声,又叮一声。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根本法颁行诏折子,封皮上“大明根本法”五个字是钱谦益的手笔。中间是那个樟木匣子,里头装着根本法定稿本,册子边缘露出来一角深蓝绫绢。右边是那个松木匣子,匣盖上写着“法成之日,开匣”。
他先打开樟木匣,把定稿本取出来,翻到“皇权章”第一页。“皇权有界,法高于权”八个字在晨光里清晰沉稳。他用手指顺着这行字划过去,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匣中,锁好。
他拿起松木匣,放在案前。匣盖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色浓淡不一,写得很慢。他把手搁在匣盖上,没有打开。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把匣盖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
木牌上“此门之内,讲理讲法,同一理也”几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他伸手摸了摸牌子边缘,松木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王承恩来了。
“陛下,今日朝会卯时三刻。百官已陆续入宫。”
陈默点了点头。“太子的朝服备好了?”
“备好了。殿下已在东暖阁候着。”
陈默转身走回暖阁。王承恩跟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玄色底,绣日月山川纹,是今日颁行大典用的礼服。陈默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换,在案前坐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然后他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你去东暖阁,跟太子说——朕让他先看一样东西。”
王承恩应声去了。陈默独自坐在案前,拿起那份颁行诏折子,翻开。折子里夹着那张笺纸,是他前天写的。笺纸上写的是——“朕签名之日,法成之时。此折存内阁,另抄一份送南京,送编纂局,送登闻鼓院。”他把这张笺纸抽出来,放在案上,然后用朱笔在笺纸背面又添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折好,重新夹回折子里。
东暖阁里,太子正在整理衣冠。王承恩进来传了话,太子跟着他穿过廊下,走进西暖阁。陈默把那份折子递过去,让太子看夹在里面的那张笺纸。太子接过去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新添的那行字。看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这行字,要不要加进颁行诏正文?”
“不加。”陈默说,“这是朕自己的话,不是法上的话。法上只写‘皇帝与庶民同,不得例外’。至于朕退不退、什么时候退,不在法上。在朕自己。”
太子看着父皇,没有再问。他把折子放回案上,退后两步,站定。陈默站起来,拿起那件玄色朝服,慢慢穿上。王承恩上前帮他系好腰带、正了衣冠。穿好之后陈默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松木牌。晨光落在“讲理讲法”四个字上,温润而沉静。
他迈过门槛,往乾清宫正殿方向走去。太子跟在后面,王承恩捧着那三样东西——颁行诏折子、樟木匣、松木匣。宫巷里晨风微凉,吹得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