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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应秋把茶推给黄道周。“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文稿是太子写的,太子是储君。储君的文章被百姓买回家当话本看,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黄道周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你想想。百姓买回家,是自己看的,还是给家里人念的?”
“应该是念的。很多人不识字。”
“那就对了。”黄道周放下茶盏,“不识字的人听人念一遍,记住了,回去跟邻居说。邻居再说给邻居听。一传十,十传百。你户部再能印,也印不过百姓的嘴。但有一个前提——念的人,得觉得这文章说的是他自己的事。太子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说的是‘法限君、法护民’。百姓听了,觉得说的是自己,才会传。如果文章里写的全是朝堂上的事,他们听一遍就忘了。”
周应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街巷里正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从户部门前经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里夹着几个字,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但隐约像是“法如不能限主”那几个字的变调。周应秋站在窗前听了半天,忽然转过头来,对黄道周说了一句话。
“黄先生,你听见了吗?”
黄道周侧耳听了听。“听见了。小曲都编上了。”
周应秋没有再说话。他回到案前坐下,提笔在户部简报上写了一行按语——“根本法文稿风行金陵,纸价腾贵。然坊间小调已传法意,民心可鉴。臣以为,法之推行,不患传之不广,患传之不正。请设专人巡查坊间单行本,如有篡改增删者,以伪造律令论。”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那页简报折好,准备呈报北京。正在这时,一个书办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皮上盖着北京通政司的大印。周应秋拆开一看,是陈默的亲笔,只有一行字。
“单行本一事,准。加价者,斩。篡改者,流。另,文稿末尾加一句——‘此文系太子朱慈焱应根本法编纂局之请而撰,非为私誉,乃为公议。’”
周应秋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黄道周。黄道周看完后,把信纸放回案上,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太上皇这一句加得好。加上了,太子这篇文章就不是太子的文章了,是根本法的文章。私誉变成公议,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走了。周应秋独自坐在案前,把陈默的批语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单行本第三版的封底加上了那句话。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半日闲茶馆墙上那张巴掌大的糙纸,现在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北京那个茶馆的墙上,“我信一半”底下那行“我也信一半,但剩下一半,我等着看”已经被人添了第三行。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剩下一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