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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星被他扶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泪,袖子已经湿了一片。他起身之后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脚步微踉地往班列中走回去。旁边的一位御史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点了点头,站回自己的位置上,依然低着头。
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稳:赵南星,你今日说这番话,朕记住了。朕登基十年,有一个人替这把椅子上的列祖列宗谢朕——这句话,朕会一直记得。
赵南星没有抬头。但他那只扶着笏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默没有再多说。他转向众人:第十七条,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殿内没有人说话。过了几息,曹文衡代表众人答道:臣等无异议。
那这一条过了。陈默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裂缝。继续念第十八条。
朝会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条款继续过,出列的人继续出列,争论继续争论。但整座大殿的空气变了质地——不再像战场上两军对垒时那种紧绷,更像是一场漫长风雨之后,湿漉漉的街面上晒出了第一缕太阳。每个人都带着未干的痕迹继续走自己的路,但路面本身已经不再泥泞了。
散朝的时候,赵南星走在最后。他的步子比来时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曹文衡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催促。
陈默站在御座前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敞开的殿门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一步步挪下台阶,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承恩。
奴婢在。
去太医院取一副最好的老寒腿膏药,今日送到赵南星府上去。就说朕的意思——明日若膝盖疼,就在家歇着,不用来朝。
王承恩躬身应了,转身快步离去。陈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门口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宫墙拐角的地方,但方才那句臣替这把椅子上的列祖列宗谢谢您还在殿内回响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至今未散。
他转身往暖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务中心调解室里的一件事——有一次他调解完一场持续半年的物业纠纷,双方终于签了和解协议之后,那个被拖欠工资的保安队长站了起来,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兄弟,辛苦了。当时他笑了笑说不辛苦,但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一个人走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今日此刻的感觉,和那天很像。一样是被人看见了,一样是被人说了句辛苦了,一样是肩上的某根筋忽然松了一下,松到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它原来一直绷着。
他迈步走进暖阁,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