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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老御史当场落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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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条至第十六条过得比前几日都快。陈默那句约束朕,就是保护朕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转了一圈之后,原本卡住的地方突然都通了。六部之间关于具体时限、材料清单、交接手续的争论依然存在,但没有了前几日那种剑拔弩张的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的阵营感。大家都在谈条款本身,没有人再谈这条是不是在针对皇上。

曹文衡念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殿内的讨论已经顺畅到了这条没问题,过稍等,这里加个备注的程度。照这个速度,今日之内过完剩下的条款不成问题。

但就在第十七条即将表决通过的时候,右侧班列的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咳嗽声不大,但在整座殿内所有人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时刻,像一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的身影从班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南星。今年六十七岁,入仕四十四年,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在朝堂上待了四十多年,他亲眼见过无数风云——张居正改革时的朝堂震荡、万历怠政时的一潭死水、红丸案后的血腥清算。他是真正的三朝老臣,但在此前半个月的所有争论中,他一次也没有出列过。有人以为他老了,以为他耳朵背了听不清殿上的辩论,甚至有人怀疑他今日坐在这里只是惯例应卯,根本没听进去。

但他出列了。

赵南星跪下去的动作很慢。他的膝盖不好,跪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晃才稳住。他双手撑地,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缓缓响起:陛下,臣有一言。不是对条款的,是对方才陛下方才说的那句话的。

陈默坐直了身子,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没有打断。

臣今年六十七岁了。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四年。赵南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力气才能从胸腔里推出来,臣见过先帝们坐在那张椅子上,批折子、下旨意、发号令。臣年轻的时候,觉得那椅子高不可攀,坐上去的人说的话就是天意。后来臣年岁渐长,才知道坐在那椅子上的人也会累、也会病、也会疼。臣见过先帝批折子批到深夜靠在御案上睡着的模样。那时候臣站在殿门外值守,心里想的是——

他停住了。殿内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臣心里想的是——这担子要是有人能替他接一接就好了。

赵南星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继续说着,声音微微发颤:后来陛下登基了。臣看着陛下头一年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睛里放着光,做什么都利落。臣心里高兴。后来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过去了,臣看着陛下慢慢地……背影越来越沉了。臣从来不敢说。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劝谏皇帝、纠正过失。但臣四十四年了,从来没有劝谏过一件事——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陛下您歇一歇

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断了。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很突然——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就只是两道水线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前排几位尚书同时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紧紧钉在自己的笏板上,有人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后排几个年轻官员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句话的重量。

赵南星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越擦越止不住。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跪着,让眼泪继续流。臣今日听到陛下说——约束朕,就是保护朕。臣活了六十七年了,头一回听见坐那把椅子的人说这样的话。臣不知道该说什么,臣就是……就是想跪在这里说一声——陛下,臣替这把椅子上的列祖列宗,谢谢您。

最后几个字他是压着喉咙说出来的,像硬生生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字句。说完之后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砖上,肩膀微微起伏,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整座乾清宫安静了很长时间。铜漏滴了整整一轮,两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陈默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道伏着的苍老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话都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接这份来自一个四十四年老臣的眼泪。

最终是曹文衡先动了。他从班列中走出来,到赵南星旁边蹲下,伸手扶住了老人的胳膊。赵老,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