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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山东司的值房门外,至少有三拨人贴着门缝听了又听,除了翻纸的声音什么也没听到。隔壁司的郎中假装路过三次,每次都在门口停了一瞬,又装作记错了路快步走开。
午时,钱正终于把整份细则从头到尾看完了,在最后一页的核验栏里写了八个字:“细读一过,核无大谬。”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山东司的章。想了想,又在‘按例’,余无他见。”
他把封套重新封好,叫来书吏:“送乾清宫,交王公公。”
书吏捧着封套走出户部衙门的时候,半个部的人都看见了他。消息比腿跑得快:有人接了,核了,签了,还改了皇上的字。
午后未时,封套回到了乾清宫暖阁的御案上。陈默拆开,先看到了落款那个陌生的名字——“钱正”,然后看到了那八个字。他翻到第四条第二款,果然看见“酌情”二字旁边被朱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按例”二字,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陈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把细则翻回第一页,在王承恩今日记录的交接回执上找到了接件人的信息:钱正,年三十二,山东青州人,嘉靖四十三年举人,隆庆五年进士,历任青州府推官、济南府同知,去年调入户部山东司主事。
“这个人,”陈默对王承恩说,“把他的履历调到朕案头来。另外告诉吏部,钱正明日下了值,到暖阁来一趟。”
王承恩应了。陈默低下头,在那份细则的核验栏里又加了一行字:“‘按例’二字,准。下次朕写‘酌情’的时候,你核成‘按例’就行。”
写完之后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承恩。”
“奴婢在。”
“你说今天满朝文武,多少人盯着户部看?”
王承恩想了想:“该看的,都看着呢。”
陈默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午后的光落在院里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他忽然问:“钱正是哪里人?”
“山东青州。”
“青州。”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青州离陕西有多远?”
王承恩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上那只明黄封套,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那份细则正静静地躺在一旁。第一道被检查过的旨意,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案头。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每一天、每一道旨意、每一份批红,都要走一遍同样的路。
他忽然想起钱正补的那行小字。“第四条第二款中‘酌情’二字似可改为‘按例’。”这个年轻人把皇上的一个字改了,改完之后还签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改完之后,封套封好,送回来了。
陈默把细则收进档案盒里,和王承恩记录的那份交接回执放在一起,压平,合上盖子。
“明天。”他说,“第二件。”
窗外起风了。户部衙门那扇山东司的门,今日关了一整天。明日会不会开,开了之后里面的人还在不在——京城的大小衙门都在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