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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商人课后向先生连提三个问题,先生回答得满头大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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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课之后,陈鹤年收了讲台上的纸页,正往门口走,发现那位过路商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收拾东西离开,而是站在讲台旁边等着。

他等的时候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不安或催促的姿态,像是已经习惯了耐心等待别人处理完手头的事。陈鹤年把纸页夹在胳膊底下,走到他面前:客官还有事?

还有几个问题。陈默说,方才那个问题,先生答了,在下听了。但听完之后又生出三个问题,不知先生能不能一并答了。

陈鹤年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纸页放在讲台上:你问。

第一个问题。先生方才说,让百姓信的办法是被看见。但在下一个疑问——被看见和被信任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百姓看见他修了路、查了旧账、结了案子,但百姓可能只是觉得他比前任好,而不是可以信他。信要扎下去,得让百姓觉得这个官不是在做给自己看的,是在做给百姓用的。中间这一步,先生怎么教?

陈鹤年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深了一层。老夫答得不一定好——但老夫觉得,中间那一步在于。百姓今天看见他修了路,明天他来查看路况,后天他又来补了一处不平。当百姓发现这个官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像自己的邻居一样三天两头出现在同一件事上,那层做给自己看的壳就慢慢磨掉了。老夫在课上没有讲这一点——因为这一点需要时间才能让学生体会出来。

第二个问题。陈默没有让他喘气,先生今天课上讲字,是基于一个前提——官员来学,是为了让百姓信他。但如果来学的人本身没打算让百姓信他呢?他学会了字的道理,但他用这套道理去让百姓信他之后,转身做了更隐蔽的坏事。百姓信了,他害得更深了。先生教的时候,怎么防这一层?

陈鹤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上来,这个问题的方向是他之前备课中没有明确考虑过的。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夫……没有防住这一层的办法。教材里也没有写。老夫只能告诉学生——教之前,先教信自己。一个不信自己的人,不会真的让百姓信他。他学会了技巧,但技巧不是一致,就能看出底在不在。这个办法,老夫没有正式写在教案里,但老夫想找机会加进去。

第三个问题。陈默语气仍然不急,但问题比前两个都短,如果一个官学完了全部课程、答对了所有提问、通过了所有考核,回到任上之后发现旧规矩还在原地等他——知府还是那个知府、属吏还是那帮属吏、公文流转还是老样子。他一个人手里拿着新学的道理,推不动旧衙门的一扇窗。这时候,他该怎么办?

陈鹤年站在讲台后面,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前两个问题他虽然答得慢,但都还能接住。第三个问题他没有接住。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没有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他备的答案都是坚持下去慢慢来总会有变化这一类的话,但他自己也知道那不算答案,只是安慰。

老夫……他开口又停住了,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一道细线,他没有擦,老夫答不上来。

陈默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是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不急。先生今天答不上来,下次在下再来听。

陈鹤年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侧头说了一句:一个每年来苏州做一次生意的人。明年如果路过了,还会来听先生的课。他跨出了门槛,沿着老槐树旁边的石板路走向暮色笼罩的街巷。他的身影在街角被檐角投下的阴影吞没了一半,然后又从下一段街面的灯笼光里重新浮现,逐渐走远,变成一个在暮色中移动的轮廓,最后消失在城门方向街灯照不到的位置。

陈鹤年站在讲台边没有追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翻开的书,又看了看教室后墙那张空桌子——那位商人坐了一整天、问了三个问题、然后走了。桌上的纸还留着,被压平之后折进夹层里的纸面,在黄昏光线下隐隐透出墨迹的半面折角。他伸手把那片折角按平,没有翻开来看,只是确认了它在那里,然后转身收拾好东西,关上了教室的门。

当天夜里,他在教案的末页写了一行字:今日一商人问三问。第一问关于被看见被信任之间的裂缝。第二问关于学者以此行恶。第三问关于一人难推旧窗。前二问勉强可答,第三问不能。此问当为全书未写之章。他写完这一行之后合上了教案,放在枕头旁边。那页教案在合拢时被风掀动了一次,像是有人在翻阅它,但很快又被压平了。窗外的月光在翻动过程中短暂地照亮了那行字中的全书未写之章几个字,然后重新隐入黑暗——像是一本还没有被写完的书找到了它缺少的那几页,只是还没来得及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