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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术课设在岸上的靶场。教习叫赵铁柱,不是郑芝龙手下那个赵铁柱,而是另一个——福建水师的老炮手,打了二十年的炮,能把一枚炮弹打进三百步外的水桶里。他四十出头,矮壮结实,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火药残渣。
赵铁柱教学的方法很直接——先示范,后开炮。他站在一门铜炮旁边,装药、填弹、压实、瞄准、点火,一气呵成,快得像变戏法。轰的一声,炮弹飞出三百步,精准地击中了海面上漂浮的一块木板,木板炸成了碎片。
新兵们看呆了。
“看明白了没有?”赵铁柱拍了拍炮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看明白了!”几百人齐声回答。
“看明白个屁。”赵铁柱面无表情,“看明白和会打,隔着一百次装填、一百次瞄准、一百次点火。现在,每个人给我装填一百次。装完了,再来找我。”
最让新兵们头疼的,是葡萄牙语课。
教葡萄牙语的叫罗德里格斯,不是那个被俘的葡萄牙上尉,而是澳门的一个混血通译,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是福建人。他三十来岁,长着一张东西方混合的面孔,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语和葡萄牙语,汉语也说得不错,但带着一股子怪腔怪调。
第一堂课,罗德里格斯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
“这是A,念‘啊’。这是B,念‘呗’。这是C,念‘谁’。”
台下的新兵们一脸茫然。
“A——啊!B——呗!C——谁!跟我念!”
“啊!”“呗!”“谁!”
两百多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隔壁炮术课的赵铁柱被吵得心烦,跑过来踹了一脚门:“小声点!打炮呢!”
罗德里格斯不理会,继续教。他的方法很简单——不教语法,不教拼写,只教几个最常用的词和短语。“左满舵”“右满舵”“升帆”“落帆”“开炮”“停火”“投降”“缴枪不杀”。死记硬背,背不会不准吃饭。
林默生学得最快。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记性好,不到三天就把那些拗口的葡萄牙语单词背得滚瓜烂熟。他还会举一反三,把“开炮”和“左满舵”组合在一起,造了一个句子——“左满舵,开炮!”罗德里格斯听了,竖起大拇指:“Good!”
陈友谅就不行了。他背了五天,还是把“投降”和“缴枪不杀”搞混了,气得罗德里格斯用葡萄牙语骂了一句脏话。陈友谅听不懂,还笑着问:“先生,您夸我呢?”
林默生忍住笑,低声说:“他在骂你。”
陈友谅:“……”
海军学院挂牌的第十天,郑芝龙来视察。
他先看了航海课。邓子超正带着新兵们在近海练习辨识航向,几十艘小船在海面上兜圈子,像一群没头苍蝇。邓子超站在岸上,用竹竿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岛,扯着嗓子喊:“看到那个岛没有?那就是你们的参照物!船往东开,岛就往后走;船往西开,岛就往前跑。什么时候你们能闭着眼睛找到那个岛,什么时候就算出师!”
郑芝龙又看了炮术课。赵铁柱正带着新兵们练习装填,一百门铜炮一字排开,新兵们手忙脚乱地装药、填弹、压实,有人把火药撒了一地,有人把弹丸掉进了海里,还有人被炮杵砸到了手指,疼得直叫唤。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在队列里走来走去,手里的竹竿专打屁股。“装药!填弹!压实!再来!装药!填弹!压实!再来!”
最后,郑芝龙看了葡萄牙语课。他站在教室窗外,听到里面传来齐刷刷的读书声——“左满舵!右满舵!开炮!投降!缴枪不杀!”声音洪亮,整齐划一,比邓子超和赵铁柱的课都像样。
郑芝龙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这些新兵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葡萄牙语,但万一用上了,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他转身对随从说:“回去告诉陛下——海军学院办起来了,五百个学生,三门课。航海、炮术、葡萄牙语。教的人是真把式,学的人是真用心。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给陛下练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来。”
随从飞快地记下。
郑芝龙最后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穿着蓝色号衣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些人里,会有大明的德雷克吗?会有大明的纳尔逊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们不去做,大明就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德雷克、自己的纳尔逊。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京城的方向驰去。
身后,校场上又响起了齐刷刷的读书声——“左满舵!右满舵!开炮!投降!缴枪不杀!”
声音很大,大得盖过了海浪声,盖过了风声。
大得像是要传到海的那一边,传到那些红毛鬼、西番、倭国的耳朵里,传到所有正在盯着这片海的人耳朵里。
而在福建水师衙门的密室里,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信是陈默笔写的,只有一行字——“告诉邓子超,让他留点神。第一批学员里,可能有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