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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梅达私藏的那本小册子,最终没有交回去。
不是他不想交,而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一道旨意就从紫禁城里传了出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科学院平静的水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洋传教士留驻大明者,许其研究天文、历算、医药、格物之学,所用书籍、仪器由科学院统一核验。然其传教布道、劝人入教、私设教堂、印发教义诸事,概行禁止。违者,初犯驱逐出境,再犯永不录用。钦此。”
这道旨意没有用“禁绝”“剿灭”之类的狠词,甚至没有提到“天主教”三个字。它只是轻描淡写地划了一条线——线的一边是格物之学,随便研究,朝廷还给你提供条件;线的另一边是传教,不许,坚决不许。
这就是陈默的手笔。他不喜欢一刀切,更不喜欢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泼掉。西洋人的天文、历算、火器、医学,大明确实需要,那就大大方方地学、光明正大地用。但那些神父们跑到乡下给人施洗、给死人做弥撒、劝老太太砸了家里的祖宗牌位换成十字架——这些事,从今天起,一件都不许干。
消息传到会同馆的时候,范德贝尔赫正在喝下午茶。
他听完阿尔梅达的转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五秒钟。
“允许研究,禁止传教?”他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算什么?既要人家的本事,又不让人家念经?”
阿尔梅达苦笑:“大人,这就是大明皇帝的高明之处。他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也知道我们怕什么。他给了我们想要的,堵住了我们害怕的。”
范德贝尔赫沉默了很久。
他是商人,不是神父。传教的事本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扩张,离不开教会的配合——教堂建到哪里,荷兰的商馆就开到哪里,殖民地的旗帜就插到哪里。传教和贸易,从来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现在,大明把这两面硬生生掰开了。
“他就不怕教会报复?”范德贝尔赫问。
阿尔梅达摇了摇头:“他怕什么?大明又不信天主教。教会能报复他什么?不卖给他《圣经》?不给他派神父?他求之不得。”
范德贝尔赫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你不让他在你家传教,他就不传;你允许他做研究,他就做。看上去是你占了他的便宜——白嫖了人家的学问。但实际上呢?那些留在科学院里的传教士,每一个都是潜在的眼睛和耳朵。他们在研究格物的同时,也在观察大明的军工、技术、情报。皇帝不知道这一点吗?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把握——那些传教士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些传教士学不到的,才是真正要命的。
“阿尔梅达,”范德贝尔赫忽然问,“你还打算留在科学院吗?”
阿尔梅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阿尔梅达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看看,大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范德贝尔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听出了阿尔梅达话里的犹豫和矛盾。这个年轻的神父,正在被大明的学问和皇帝的魄力一点点地腐蚀。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传教士,甚至不再是一个纯粹的间谍。他开始好奇,开始钦佩,开始——动摇。
这是最危险的。
圣旨下达的第三天,科学院的院子里多了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青石质地,立在院子东侧那棵老槐树下。碑上刻着这道旨意的全文,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阿尔梅达每天从石碑前走过,都会停下来看两眼。不是在看字,是在看自己的影子——那个站在十字架和大明龙旗之间的影子。
徐光启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阿尔梅达从石碑前走过,嘴角微微上扬。
“王教习,”他对身后的王夫之说,“你觉得阿尔梅达这个人,能用吗?”
王夫之想了想,摇了摇头。
“用不了。他的心不在咱们这儿。”
“心在哪儿不重要。”徐光启转过身,目光平静,“腿在咱们这儿就行。”
王夫之一愣,随即明白了。徐光启不是在用阿尔梅达这个人,而是在用他的学问、他的见识、他的欧洲视角。至于他心里向着谁,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就随他去。
“徐大人,”王夫之斟酌着措辞,“陛下这道旨意,会不会太……客气了?既然要禁,就该禁得彻底。现在这样,不伦不类,传教士们未必领情,国内的士大夫也未必满意。”
徐光启笑了笑。
“王教习,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叫它‘温柔版’吗?”
王夫之摇了摇头。
“因为这不是最后的结果,只是第一步。”徐光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旨意的抄本,“陛下说了,传教士们在大明待久了,自然会有两种人——一种老老实实做学问,另一种偷偷摸摸传教。做学问的,留着;传教的,赶走。一次赶不走,两次;两次赶不走,三次。赶到最后,剩下的自然都是老实人。”
他放下抄本,目光深邃。
“这叫——温水煮青蛙。”
王夫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这道“温柔版”禁教令,不是妥协,不是软弱,而是一把软刀子。刀锋藏在温柔的语气里,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传教士们自己先受不了,要么老老实实闭嘴,要么灰溜溜走人。
而在这期间,科学院还能从他们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有用的知识。
高明。太他妈高明了。
范德贝尔赫离开北京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阿尔梅达去送他。两人站在朝阳门外的官道上,雪花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