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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梅达的那张世界地图,画了整整二十天。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每画一笔,他都要在心里掂量一番——这块大陆该不该画这么详细?这条航线该不该标出来?这个据点的位置,会不会让大明看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软肋?
但他还是画了。因为徐光启每天都会来看进度,每次来都会问同样的问题:“画了多少了?有没有新的发现?”那双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把锥子,扎得阿尔梅达无处躲藏。
第二十一天,地图的基本轮廓终于完成了。欧洲、非洲、亚洲、美洲——四大洲的形状跃然纸上,海岸线曲折有致,岛屿星罗棋布。阿尔梅达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心里五味杂陈。这张图比他预想的更详细,详细到让他有些后悔。
“徐大人,地图初稿已成,请您过目。”
徐光启放下手中的《几何原本》译稿,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站在地图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尔梅达,”他忽然开口,“南极洲呢?”
阿尔梅达一愣。南极洲?他当然知道南极洲,欧洲的地图学家们已经在南半球画出了一片未知的南方大陆,但那是推测,是猜想,是出于“南方必须有一块大陆来平衡北方陆地”的古老信念。没有人真正见过那片大陆的海岸线,没有航海家绘制过它的轮廓。
“徐大人,”他斟酌着措辞,“南极洲太过遥远,至今无人能抵达。欧洲最精确的地图,也只是在南纬四十度以南画了一片虚线。我……没有可靠的数据,不敢贸然下笔。”
徐光启没有接话,只是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比阿尔梅达的图更老的地图——利玛窦在万历年间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距今已有三十多年。
“你看看这幅图,”徐光启指着南半球靠下的位置,“南极洲在这里。”
阿尔梅达凑过去一看,愣住了。利玛窦的图上确实画了一片大陆,位置在南半球底部,标注着“南亚墨利加”和“墨瓦蜡尼加”等字样。虽然形状粗糙,海岸线模糊,但至少表明——早在大明万历年间,中国人就已经知道南方大陆的存在了。
“徐大人,这是……”
“利玛窦带来的。”徐光启直起身,语气平淡,“他是意大利人,不是葡萄牙人,也不是荷兰人。他带来的地图,用的是当时欧洲最新的资料。那时候的欧洲人,已经在南半球发现了陆地。”
阿尔梅达沉默了。他知道利玛窦,也知道《坤舆万国全图》。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张粗糙的示意图,没想到上面的信息竟然如此超前。
“徐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徐光启打断他,目光直视阿尔梅达,“你这张图,叫2.0版。既然是2.0,就不能比利玛窦的1.0还落后。南极洲,必须补上。”
阿尔梅达苦笑:“可是我没有数据。强行画上去,只能是虚线,甚至是错的。”
“数据,我有。”
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阿尔梅达。小册子是用上好的宣纸订成的,封面没有任何题字,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文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阿尔梅达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组纬度、经度和海岸线描述的数据。东经、西经、南纬——用的是欧洲通行的坐标系。数据精确到了分,海岸线的描述详细到了“有一半岛向东突出,尽处有群岛”的程度。
这不可能。
这些数据,即便是欧洲最好的航海家,也不可能在三十年前获得。除非……除非有人在这三十年里,一直在秘密地探索那片未知的海域。
“徐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徐光启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从哪里来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数据,可靠。”
阿尔梅达盯着那本小册子,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不该追问,但好奇心像一条蛇,咬得他坐立不安。
“是……郑和?”
徐光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微微一笑,拄着拐杖走了。
留下阿尔梅达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里捧着那本小册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接下来的十天,阿尔梅达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补南极洲”上。
他用炭笔在图纸的最南端画出了一片大陆的轮廓——不是虚线,是实线。海岸线曲折多变,半岛、海湾、岛屿一应俱全。他还根据小册子里的描述,在几个关键位置标注了地名:一处叫“冰峰角”,一处叫“鲸湾”,还有一处标注着“此处见巨鸟,不能飞,直立行走,黑白相间”。
他不知道那种鸟叫什么,只能如实描述。
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张地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张图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超出了欧洲任何一张公开出版的世界地图。如果传回欧洲,一定会引起轰动。
但他不能传回去。
因为徐光启的第二个条件——没有皇帝的许可,不许告诉任何人。
包括他的葡萄牙同胞。
地图完成的那天,徐光启带着几个科学院的学士来验收。一群人围在地图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片大陆好大,比欧洲还大?”
“这些鸟不能飞?那它们怎么活?”
“冰封之地,常年不化,这能住人吗?”
徐光启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地图前,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