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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使团被晾在会同馆里晾了整整七天。
范德贝尔赫每天早出晚归,带着随从在北京城里转悠。他去了琉璃厂,买了几方古砚;去了天坛,对着祈年殿发了半天的呆;去了城墙根儿,看着那些晒着太阳下棋的老头儿们,若有所思。但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两个鸿胪寺的小吏,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也不恼。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第七天的傍晚,阿尔梅达带回了一个消息,让范德贝尔赫坐不住了。
“大人,我打听到了。大明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允许传教士进入那个什么……科学院。”
“科学院?”范德贝尔赫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地方?”
阿尔梅达斟酌了一下措辞:“据说是大明皇帝新设的一个机构,专门研究格物之学。就是……天文、地理、算学、机械之类的东西。徐光启是负责人,听说还有一个叫宋应星的在主持日常事务。”
范德贝尔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光启。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大明朝廷里少数几个懂西洋学问的高官,据说还受过洗,教名叫保禄。一个信天主教的大明高官,掌管着一个研究西洋学问的机构——这听起来像是上帝的安排。
“你能不能进去?”范德贝尔赫问。
阿尔梅达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有人引荐。徐光启是大人物,不是随便能见到的。”
范德贝尔赫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阿尔梅达。
“这是巴达维亚教会给澳门主教的信。你拿着它去澳门,找主教大人,让他给你写一封引荐信。徐光启跟澳门教会有联系,有主教的引荐,他应该会见你。”
阿尔梅达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大人,您让我去科学院,是为了……”
“不是为了传教。”范德贝尔赫打断他,目光幽深,“是为了看看,大明的人到底在科学院里研究什么。他们的火炮、他们的船只、他们的火枪——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一定有根源。我要你找到那个根源。”
阿尔梅达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十天后,阿尔梅达站在了科学院的大门前。
科学院设在北京城西,原是一座废弃的王府,占地不小,但年久失修,看上去有些破败。陈默登基后,拨了银子重新修缮,添了桌椅、书架、实验台,还从各地搜罗了一批书籍和仪器,勉强像个样子。
大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大明科学院”五个大字,据说是皇帝亲笔所书。门口站着两个腰佩短刀的卫士,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阿尔梅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
“在下阿尔梅达,葡萄牙人,奉澳门主教之命,前来拜见徐光启徐大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引荐信,双手递上。卫士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眼,转身进去通报了。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卫士出来了。
“跟我来。”
阿尔梅达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图表,有的画着星象,有的画着机械结构图,还有一幅是放大了的海岸线舆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书和图纸,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伏案写着什么。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穿着寻常的青色袍服,头上戴着网巾,看上去跟街上任何一个老儒生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阿尔梅达在大多数中国官员眼中看不到的东西:好奇。
“你就是阿尔梅达?”老者放下笔,站起身来,“鄙人徐光启。”
阿尔梅达连忙鞠了一躬:“徐大人,久仰大名。”
徐光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拿起那封引荐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阿尔梅达脸上。
“澳门主教在信里说,你精通天文、历算,还会制图?”
阿尔梅达谦虚地说:“略知一二。”
徐光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略知一二?主教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在科英布拉大学学过数学和天文学,还跟着葡萄牙的航海家出过海,绘制过海图。这样的人,在大明可不多见。”
阿尔梅达心里一紧。这位徐大人,对他的底细了解得比他想象的要多。看来那封引荐信不只是引荐,更是一份简历——澳门主教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徐大人,”阿尔梅达决定不再藏着掖着,“我确实学过一些西洋学问。但跟您比起来,不过是皮毛。您在《几何原本》上的翻译,我在欧洲时就拜读过。您能把欧几里得的着作译成汉文,这是前无古人的事。”
徐光启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都是旧事了。”他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阿尔梅达,你来科学院,想做什么?”
阿尔梅达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话。
“我想留下来,跟您一起做学问。我懂西洋的数学和天文学,也懂一些机械和制图。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把这些献给大明,献给科学院。”
这番话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留下来,靠近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的人,然后把看到的一切传回巴达维亚。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尔梅达,看了很久,像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什么秘密。
“留下来可以,”他终于开口,“但有三个条件。”
“您请讲。”
“第一,在科学院里,不许传教。上帝的事,你去教堂里说。在这里,我们只谈格物。”
阿尔梅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