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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争吵没有因为皇帝的一番话而平息,反而从大殿转移到了值房、茶楼和街头巷尾。礼部的官员们翻出了历代典章制度,从《周礼》到《大明会典》,引经据典,论证番邦使节必须跪拜的“祖宗成法”。兵部和户部的务实派则搬出了南洋的舆图和海防图,用数据和事实告诉同僚:葡萄牙人的船队就在家门口,为了一次跪拜把人逼急了,不值得。
两派僵持不下,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堆在御案上足有两尺高。
陈默翻了几天折子,越翻越烦。他倒不是烦大臣们争论,而是烦他们争论了半天,谁也没抓住问题的本质。跪不跪,表面上是礼仪,实际上是尊严。可尊严这东西,是靠别人跪出来的吗?
他想起前世在政务服务中心上班时,窗口那个“服务评价器”。按说老百姓按个“非常满意”,工作人员就有尊严了?不是的。尊严是你把事情办好了,人家打心眼儿里尊重你。跟跪不跪,没有半文钱关系。
“王承恩,”陈默把手里那份孙嘉绩的折子扔到一边,“去把葡萄牙使团的翻译叫来。就是那个年轻的神父,叫什么来着……”
“阿尔梅达,陛下。”王承恩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传。”
“不急。”陈默摆了摆手,“先去把郑芝龙叫来。朕跟他商量完了,再见那个神父。”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帝见番邦使节之前,要先见一个武官?这不合规矩。但他不敢问,转身去了。
郑芝龙来得很快。他这几天就住在京城,等着皇帝的下一步指示。葡萄牙使团的事他比谁都上心,因为他在南洋跟那些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是什么德性——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你硬一分,他们软一寸。
“陛下,您找我?”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郑爱卿,你在南洋跟葡萄牙人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最在意什么?是跪拜,还是别的?”
郑芝龙想了想,说:“陛下,臣跟葡萄牙人打过几次交道。他们最在意的不是跪不跪,而是——面子。在他们看来,能在您面前站着说话,就是面子;能跟大明平起平坐,就是面子。跪不跪,倒是其次。”
陈默点了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那朕问你,如果朕让他们鞠躬,不让他们跪,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吗?”
郑芝龙愣了一下。鞠躬?这个词他懂,但在外交礼仪上,皇帝对一个番邦使节说“你鞠躬就行”,这算什么意思?
“陛下,”他斟酌着措辞,“鞠躬……咱们大明自己人见面也行鞠躬礼,不算正式。葡萄牙人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敷衍他们?”
陈默笑了。
“敷衍?不,朕不是在敷衍他们。朕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芝龙。
“他们不想跪,朕不逼他们跪。但朕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大明的门槛好踩。所以,朕要跟他们谈一个条件——”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鞠躬可以,脱帽必须。”
郑芝龙没听明白。脱帽?脱什么帽?
陈默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葡萄牙人有个习惯,见尊贵的人要脱帽行礼。这是他们的礼节。朕让他们脱帽,既尊重了他们的习惯,又让朕的人看到——他们低头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鞠躬,那是咱们的礼。两种礼一结合,既不失大明的体面,也不让葡萄牙人太难堪。这叫——各退一步。”
郑芝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个主意,比他想的任何方案都高明。既没有逼葡萄牙人跪下,惹恼他们;也没有让他们站着进来站着出去,丢了朝廷的面子。脱帽+鞠躬,看似各让一步,实际上主动权还是握在大明手里——因为“脱帽”是他们的礼,“鞠躬”是咱们的礼,两样都做了,到底算谁让谁?
这笔账,只有明白人才算得清。
“陛下高明。”郑芝龙由衷地说。
陈默摆了摆手,又坐回椅子上。
“那朕就这么定了。你去告诉那个阿尔梅达,让他转告德·莫塔——明天午后,朕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见他们。不设朝仪,不必跪拜。见面鞠躬,脱帽行礼即可。”
郑芝龙点头:“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陈默又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一件事——你让人盯紧了德·莫塔。他要是答应了朕的条件,说明他这趟真是来做生意的。他要是死活不肯脱帽……”
陈默的目光冷了下来。
“那说明他来者不善。”
郑芝龙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会同馆,德·莫塔正在吃午饭。
他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烤鸭、酱牛肉、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这是鸿胪寺按规矩给外国使节准备的伙食,比起他在海上吃了几个月的咸鱼干,简直是天堂。
但他没什么胃口。
他在等消息。等大明皇帝对他那天的表现做出最终裁决。跪,还是不跪?这将决定他这趟出使的基调。如果大明坚持要他跪,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拒绝,然后谈判破裂,空手而归。如果他不用跪……
阿尔梅达推门进来的时候,德·莫塔正在啃一只鸭腿。
“大人,大明皇帝有旨意了。”
德·莫塔放下鸭腿,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
“怎么说?”
阿尔梅达把郑芝龙转达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鞠躬,脱帽,不设朝仪,不必跪拜。
德·莫塔听完,沉默了很久。
鞠躬。他懂。在欧洲,鞠躬是下级对上级的礼节,但也可以用于平等者之间的相互致意。让他对大明皇帝鞠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勉强可以接受。
脱帽。他也懂。这是欧洲人的习惯,见到尊贵的人要脱帽行礼,跟鞠躬差不多。但脱帽加鞠躬,两样一起做,这算什么意思?
“大人,”阿尔梅达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这是大明皇帝在给我们台阶下。如果我们坚持不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