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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大帅,想得很周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意思。
林阿福连忙躬身:“大帅说了,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哈米德没有接话,只是把枪递还给林阿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像一座移动的山。
林阿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位苏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看得懂火枪的好坏,听得懂话里的机锋,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大明的真正意图。
但他还是收下了这批枪。
因为他不收,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也不会给他更好的选择。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林阿福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伙计们卸货。
三十名教官分三批抵达特尔纳特。领头的叫赵铁柱,三十出头,原本是福建沿海的烽火营把总,打了一辈子倭寇,后被郑芝龙挖来当了新军教官。他皮肤黝黑,嗓门大得像打雷,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赵铁柱教枪的方法很简单——先练装填,再练瞄准,最后练齐射。装填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在二十息内完成,才算及格;瞄准练到五十步外打中人形靶,才算合格;齐射练到听到口令同时开火,才算过关。
特尔纳特的土着士兵哪里见过这种练法?第一天就有七八个人被火药烧伤,还有两个被枪托砸破了鼻子。赵铁柱不但不心疼,还骂骂咧咧地说:“这点苦都吃不了,上战场就是送死。”
但他骂归骂,该教的一点都没藏私。装填的步骤、火药的用量、枪管的清理——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到嗓子冒烟,讲到那些土着士兵终于从一脸茫然变成似懂非懂。
不过有一件事,赵铁柱始终没有教。
修枪。
枪管堵了,他帮你通;燧发装置坏了,他帮你换;甚至连火药配比出了偏差,他都能给你调回来。但他从来不解释是怎么修的,更不让那些土着士兵碰他的工具箱。
有胆子大的士兵问:“教官,能教我们修吗?”
赵铁柱哈哈一笑,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先把枪打好了再说。修枪的事,不急。”
不急。
这两个字说得很随意,但背后的意思很清楚——大明的枪,只有大明的人会修。你们想学?再等几年吧。
消息传回马尼拉,郑芝龙正在吃晚饭。他听完陈虎的汇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赵铁柱是个聪明人,”他说,“回来给他记一功。”
陈虎点头,又问:“大帅,苏丹那边有没有可能自己找别人修?”
“找谁?”郑芝龙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整个摩鹿加,除了咱们,谁会修燧发枪?荷兰人?他们连自己的枪都修不明白。葡萄牙人?他们恨不得苏丹的枪全炸膛。”
陈虎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那咱们就慢慢来,”郑芝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先把枪卖出去,再把教官派过去,然后把传教士挤走。一步一步,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夜空。
“等特尔纳特变成咱们的后花园,马六甲的事……就好办多了。”
特尔纳特岛的另一侧,葡萄牙堡垒。
神父弗朗西斯科站在教堂的钟楼上,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那支正在训练火枪齐射的土着卫队。三百支火枪同时开火,硝烟弥漫了半边天,枪声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回荡。
他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中国人,”他低声说,“他们在武装苏丹。”
身后站着的葡萄牙守军上尉佩雷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武装一群猴子有什么用?那些土着连火枪都不会擦,给他们一百支枪,也打不赢我们五十个兵。”
神父摇了摇头:“你不懂。重要的不是苏丹能不能打赢我们,而是他有了枪之后,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佩雷斯脸上。
“给马六甲写信。就说——中国人的手已经伸到特尔纳特了。再不行动,整个香料群岛都会变成他们的。”
佩雷斯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钟楼上的风吹得很急,吹得神父的黑袍猎猎作响。
远处,那三百支火枪又齐射了一次,枪声比上一次更整齐,也更响亮。
那是火药的味道,也是变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