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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福的香料船队还没回到马尼拉,郑芝龙就已经在商馆里铺开了另一盘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葡萄牙人的火绳枪、一把荷兰人的燧发枪、一把大明新式鸟铳。三把枪并排放在一起,外观相差无几,但拆开来看,里头的门道天差地别。
大明那把鸟铳,是陈默亲自督造的“天启二年式”。枪管用的是福建官炉的精铁,膛线笔直均匀;燧发机关经过十七次改良,哑火率比荷兰货低了四成;枪托上还刻着一行小字——“大明科学院制,勿仿”。
“勿仿”两个字写得很认真,但郑芝龙知道,这玩意儿迟早会被仿制。能仿多久,才是关键。
“大帅,”林阿福站在对面,身上的海水味还没散干净,“特尔纳特的苏丹问咱们能不能卖火枪。他说荷兰人手里有枪,葡萄牙人手里也有枪,就他的人手里只有吹箭和长矛,心里不踏实。”
郑芝龙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那把大明鸟铳,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要多少?”
“多多益善。”林阿福苦笑,“苏丹的原话是——你们能卖多少,我就要多少。钱不是问题,香料付账。”
郑芝龙放下鸟铳,沉默了片刻。香料付账,这是个诱人的条件。特尔纳特的丁香和肉豆蔻,运到欧洲就是几十倍的利润。用几把火枪换几船香料,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但他不能只算香料的账。
“卖,”他终于开口,“但不卖最好的。”
林阿福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郑芝龙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木箱,从里面拎出一把样式老旧的火绳枪。这把枪是早些年从葡萄牙人手里缴获的,枪管已经有些锈蚀,燧发装置也换成了更原始的火绳击发,打一枪要半盏茶的功夫装填。
“卖这种,”郑芝龙把枪扔到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咱们自己的新枪,一门都不许流出。”
林阿福拿起那把老枪,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大帅,这种破枪,苏丹能看得上眼吗?”
“看不上也得看,”郑芝龙语气平淡,“他手里的吹箭连破枪都不如。再说了,咱们不是白卖。”
他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附赠三十名教官,”他一边写一边说,“帮苏丹训练他的卫队。教官只教怎么打枪,不教怎么修枪。枪坏了,只能送到咱们这儿来修。修一次,收一次钱。”
林阿福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不光是卖枪,这是把苏丹的武装力量,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枪是大明的,修枪的技术是大明的,连教打枪的人都是大明的——苏丹就算有朝一日想换东家,他手里那些枪也会第一个不答应。
“大帅高明。”林阿福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郑芝龙没有理会这个马屁,继续写他的条款。写完之后,把纸递给林阿福:“拿去给苏丹过目。他要是觉得行,第一批枪半个月后送到特尔纳特。不行……”
他顿了顿。
“不行也没关系。反正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不会卖给他。”
林阿福接过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郑芝龙叫住他,又补了一句,“跟苏丹说,咱们还可以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帮他把岛上那些葡萄牙传教士,请走。”
林阿福心头一震。这是要把葡萄牙人的势力从特尔纳特连根拔起?不,不是连根拔起,是温水煮青蛙——先卖枪,再派教官,然后挤走传教士,最后……整个特尔纳特就是大明的后花园了。
他忽然有些后背发凉。这位昔日的海盗头子,做起事来比当年的西洋人还要狠。
半个月后,特尔纳特。
第一批火枪如期运到,整整三百支,装在十口大木箱里,码头上摞得像小山一样高。苏丹哈米德亲自来验货,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腰挎短刀的侍卫,一个个神情肃穆,像是来打仗的。
林阿福打开一口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把火绳枪,双手捧着递给哈米德。
哈米德接过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枪管上有些锈迹,枪托上还有几道划痕,看上去确实不算新。但他拿起枪来,对准远处的一棵椰子树,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椰子树干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树冠哗哗地晃了几下。
他身后的侍卫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哈米德却没有退。他端着枪,眯起一只眼,透过枪管上方那根简陋的准星,看向远处那个冒着青烟的窟窿。
“好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林阿福松了一口气。
好用就行。新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响,能打死人。在特尔纳特,这就够了。
“苏丹陛下,”林阿福趁热打铁,“大帅还给您派了三十名教官,专门教您的卫队使用火枪。教官的食宿由我方承担,不劳陛下费心。”
哈米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