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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海峡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海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在海面上缓缓漂行,船身涂着深色的桐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轮廓。船头没有点灯,船尾也没有,整艘船就像一片漂在海面上的枯叶,无声无息。
船上坐着五个人。
领头的叫周德安,四十出头,黑瘦,一张脸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他是福建沿海最好的“测水师傅”——就是那种光凭一根竹竿、一条绳子,就能把海底地形摸得一清二楚的老海狼。三年前被锦衣卫相中,秘密招募,专门负责南洋海域的水文勘测。
今天的任务,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
马六甲海峡。
这条狭窄的海道,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北连印度洋,南通南海,每年有上千艘商船从这里经过,载满香料、丝绸、瓷器、白银。谁控制了马六甲,谁就掐住了半个世界的贸易命脉。
而此刻,这片海域被葡萄牙人牢牢攥在手里。
他们在海峡最窄处修建了两座炮台,一座在北岸,一座在南岸,像两颗虎牙一样死死咬住航道。所有经过的船只都必须停船接受检查,缴纳过路费,否则就是炮弹伺候。
周德安要做的,就是在葡萄牙人的眼皮底下,把这片海域的水文情况摸清楚——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适合大船通行,哪里能停泊舰队。
这是一份要命的工作。
“头儿,”一个年轻的水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就是葡萄牙人的炮台了。咱们还往前走?”
周德安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借着船板遮挡的微光看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再往前半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买几斤鱼。
年轻水手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船继续往前漂。
海水在船底轻轻涌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这个声音在白天不算什么,但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周德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葡萄牙人的哨兵只要稍微警觉一点,就能听到这个声音。
好在海面上起了雾。
马六甲的海雾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层薄薄的白雾从海面上升起,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条海峡裹得严严实实。葡萄牙炮台上的火光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像几只萤火虫在远处闪烁。
周德安抓住这个机会,飞快地开始了测量。
他用的工具很简单——一根细长的竹竿,每隔一尺刻一道记号;一条浸过桐油的麻绳,每隔一丈打一个结;还有一个铅坠,沉到海底能带上来底质的样本。
竹竿探不到的地方,就用麻绳。麻绳探不到的地方,就靠经验推算。
同行的一个年轻人负责记录,他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张草纸。周德安每报一个数据,他就用炭笔飞快地记下来,字迹小得像蚂蚁爬。
“东经……算了你不懂,”周德安低声说,“就记——炮台正南三百丈,水深七丈,底质泥沙,适合下锚。”
记。
“炮台东南四百五十丈,水深四丈五,底质岩石,有大片暗礁。标记红色。”
记。
“炮台正东六百丈,水深十二丈,底质泥沙,航道畅通。”
记。
数据一条接一条地报出来,年轻人的手几乎没停过。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让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炮台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火把,是一盏提灯,被人举着在炮台上来回晃动,像是在搜索什么。
船上的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周德安的手停在半空中,竹竿还插在水里,不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盏灯,盯着它在雾气中划出的一道道光弧。
那盏灯晃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熄灭了。
炮台上恢复了黑暗。
周德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撤。”他说。
渔船无声无息地掉头,顺着海流朝东边漂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三天后,马尼拉。
周德安站在郑芝龙的商馆里,双手捧着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大帅,这是马六甲海峡的水文图。从入口到出口,全长约三百里,所有重要航道、暗礁、浅滩、锚地,都标在上面了。”
郑芝龙解开油纸,展开图纸。
那是一幅长约六尺、宽约三尺的手绘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数字和符号。海峡的两岸用粗线勾勒,水深用阿拉伯数字标注,暗礁用红圈标出,适合停泊的锚地用绿点标出,葡萄牙人的炮台位置用黑色方块标出,旁边还注明了火炮的大致数量和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