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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心里已经把那件事暂时搁下了。
不是不追查,是不能急。东厂那个望楼上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该查的线索骆养性已经在查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是格物院“科学少年班”开学的日子。
所谓科学少年班,说白了就是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被陈默从全国各地搜罗来,专门学习格物之学。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只要脑子好使、对新鲜事物感兴趣,一律收进来。第一批一共三十二个学生,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五岁。
陈默特意换了一身便服,带着王承恩从角门溜进了格物院。
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几张长条桌拼成一个讲台,上面铺着蓝布,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球、一个三棱镜、一架小型的望远镜。台下整整齐齐坐着三十二个孩子,有的穿绸缎,有的穿粗布,有的坐得笔直,有的翘着二郎腿,一看就是来自五湖四海,脾气秉性各不相同。
徐光启站在讲台旁边,看见陈默进来,迎上去低声道:“陛下,都准备好了。要不要先请陛下给孩子们讲几句?”
“不急。”陈默摆摆手,往后排找了个空位一坐,“你先来,朕听听。”
徐光启点点头,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诸位同学,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格物院少年班的第一批学生了。我是你们的老师,徐光启。”
台下有个胖乎乎的孩子举手:“徐大人,我爹说你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烧水的时候壶盖会动?”
徐光启一愣,随即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这正是我们要学的第一课——万物皆有规律,烧水壶盖会动,是因为水变成水蒸气的时候,体积膨胀了一千多倍,产生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我们称之为——”
“蒸汽力。”后排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
所有孩子都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起来,笑眯眯地走到前面。
陈默站上讲台,面对三十二双好奇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前世上学的时候,第一节课老师也是这么站在讲台上,问大家“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但现在轮到自己了,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重要。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办这个少年班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胖乎乎的孩子又举手了:“因为陛下想让我们学新东西!”
“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陈默拿起桌上的三棱镜,对着阳光转了一下,一道彩虹“刷”地映在了对面的白墙上。
“哇——”孩子们齐声惊呼。
“看清楚了吗?”陈默把三棱镜放下,“阳光看起来是白色的,但用这个东西一照,就变成了七种颜色。你们想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忽然站起来:“意味着……太阳光不是真的白色?”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女孩大概十一二岁,扎着两个小髻,眼睛又黑又亮。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民女叫沈幼萱,从松江府来的。”
“松江府?那你见过海吗?”
“见过。”沈幼萱的眼睛更亮了,“民女跟着爹爹坐过船,在海上看见过太阳从水里升起来。”
陈默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所有人:“沈幼萱说得对。太阳光看起来是白的,但其实不是。这个道理,是泰西人用三棱镜发现的。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阳光就是白色的,包括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大学问家。”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朕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现在学的东西,可能会颠覆你们过去学过的所有知识。你们可能会被大人骂,被同窗笑,甚至被当成怪物。但朕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眼见为实。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们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也不要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眼睛有时候会骗人。”陈默指了指那个铜球,“比如这个球,看起来是圆的,但如果你用尺子去量,可能会发现它并不完全是圆的。所以,要相信测量,相信实验,相信数据。”
他放下炭笔,拍拍手上的灰:“朕今天不给你们讲具体的知识。朕只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任务不是背四书五经,不是写八股文章,而是去问问题,去想办法找到答案。天为什么是蓝的?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铁为什么会生锈?鱼为什么在水里不会淹死?”
他笑了笑:“这些问题,你们的父母可能回答不了,你们的老师也可能回答不了,甚至在场的徐大人都回答不了。没关系。你们自己去找答案。找到了,你就是天底下第一个知道这个道理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徐光启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利玛窦那里第一次看见世界地图,第一次知道大地是圆的,那种震撼,那种“原来我学的很多东西都是错的”的恐慌与兴奋,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些孩子,比他幸运。
“陛下,”王承恩从后面悄悄走过来,在陈默耳边低声道,“皇长子殿下也来了。”
陈默挑了挑眉,转身看向门口。
果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院门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长得清秀端正,正是他和张皇后的长子——朱慈焱。
小太子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那里,眼神里有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倔强。
“你怎么来了?”陈默走过去,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亲切。
朱慈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儿臣听说陛下在这里开设少年班,特来请求……请求入学。”
“入学?”陈默笑了,“你知道这里的学生是不分身份的,来了就要跟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做实验。你能做到吗?”
“儿臣能做到。”
“那朕问你,你为什么要学格物之学?”
朱慈焱想了想,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默:“因为儿臣想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运转的。父皇说过,不知天地之理,便不能治天下。儿臣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帝。”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安静了,看着这对父子。
陈默看着儿子那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工人,没什么文化,但总是跟他说:“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行。”陈默点点头,“但你得通过入学考试。”
朱慈焱一愣:“什么考试?”
陈默转身走回讲台,从桌上拿起那个三棱镜,递给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三棱镜。徐大人在格物初阶里写过,可以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