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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
“那就办到他们愿意改为止。”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皇后,谢谢你。”
张皇后摇了摇头。
“陛下不用谢臣妾。臣妾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二更天,陈默没有睡。
他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要写一道旨意——一道决定江南命运的旨意。
他提起笔,写了第一行字:
“朕闻江南水患,天启三年至今,民不聊生。今特命徐光启为钦差大臣,前往江南清查田赋、水利、赈灾诸事。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一律从严查处,绝不姑息。”
他写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不够。
这些话,太温和了。温和得像一道普通的公文,温和得像以前的皇帝说过无数遍的空话。
他提起笔,划掉了这行字。
然后,他重新写了一段: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叹,不敢一日自暇。然两年之间,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江南水患,朝廷拨款三十万两,到灾民手中不足两万。吴淞江堤,朝廷拨款八千两,修出来的却是豆腐渣。灾民卖田,每亩三两,转手就被卖出十五两。三万条人命,换来了士绅家的豪宅和田产。”
“朕一直在忍。忍那些克扣赈灾银的人,忍那些强买灾民田的人,忍那些把堤坝修成豆腐渣的人。朕以为,朕给他们留点面子,他们就会收敛。朕以为,朕对他们客气一点,他们就会感恩。”
“但朕错了。朕忍了两年,他们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嚣张。朕给他们面子,他们觉得朕好欺负。朕对他们客气,他们觉得朕怕了他们。”
“从今天起,朕不忍了。”
“那些克扣赈灾银的人,朕要一个一个地查出来。那些强买灾民田的人,朕要一个一个地办出来。那些把堤坝修成豆腐渣的人,朕要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朕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后台,不管他有多少门生故吏。只要他做了对不起百姓的事,朕就办他。办到他倾家荡产,办到他身败名裂,办到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朕不是要跟谁过不去。朕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朝的天,还是亮的。大明朝的皇帝,还在看着他们。”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看着这道旨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盖上玉玺。
“王承恩。”
“奴婢在。”
“这道旨意,明天一早送到通政司。让他们抄写一百份,发往各布政使司。贴在城门口,贴在衙门口,贴在每一个老百姓看得到的地方。”
“奴婢遵旨。”
王承恩双手接过旨意,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还有——把这道旨意,也送到《大明时报》报馆。让他们全文刊登。朕要让全天下都听到朕说的话。”
王承恩深深鞠了一躬,快步离去。
陈默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白得像雪,亮得像刀。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但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不对。
历史不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是活着的人书写的。而那些死去的人,连留下自己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陈阿大的娘,没有名字。陈阿大的媳妇,也没有名字。吴淞江边那个村子里三百多口人,都没有名字。
但他们的事,有人记住了。他们的冤,有人替他们伸了。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二月里特有的寒意。但他没有关窗,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从今天起,朕不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天下,会听到他的声音。
会听到一个忍了太久的皇帝,终于说出的话——
“朕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后台,不管他有多少门生故吏。只要他做了对不起百姓的事,朕就办他。”
而在千里之外的常熟城里,钱谦益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是周顺昌从苏州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
“皇帝在朝会上发怒了。他要动真格的了。”
钱谦益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蓝色的账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天启五年二月初十,皇帝在朝会上说——‘朕不忍了’。天下将有大变。”
他写完,合上账本,放回暗格。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天亮,等人来,等那个他既期待又恐惧的时刻——那个时刻,他的账本,会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而在北京城的另一端,魏忠贤也没有睡。
他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在宫里的眼线刚刚送来的:
“皇帝连夜写了一道旨意,措辞极为严厉。明日发往各布政使司。”
魏忠贤看完纸条,把它凑近蜡烛。火苗舔上纸的边缘,纸条卷曲、发黄、变成灰烬,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他看着那缕青烟,嘴角微微翘起。
“陛下啊陛下,你终于不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站在门外的太监都没有听见。
“但你不知道——你不忍了,那些人就更不会忍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整个北京城陷入一片黑暗。
而在黑暗中,那本蓝色的账本,正静静地躺在钱谦益的书桌暗格里。
它知道所有的秘密。
但它不会说话。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