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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百官退尽,奉天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是时间的刻度,又像是一把一把无声的刀。
王承恩站在殿门外,不敢进去。他跟在皇帝身边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是针对整个朝堂的,是针对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天下的。
“王承恩。”陈默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在。”
“进来。”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在御案旁边。他看到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几份东西——一份是陈阿大的密奏,一份是《大明时报》的报纸,一份是锦衣卫关于江南田赋的密报,还有一份,是周顺昌搞的那份“万民书”。
陈默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万民书”上,指节微微泛白。
“承恩,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不继续追问了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陛下是……给他们留个台阶?”
“不是。”陈默摇了摇头,“朕不是给他们留台阶。朕是怕自己忍不住。”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外的石阶上。
“朕登基两年了。两年里,朕做了很多事——整顿东厂、改革皇庄、编练新军、兴办报纸。朕以为,这些事够了。朕以为,只要朕做出一点成绩,那些人就会收敛一点。朕以为,只要朕对天下好,天下人就会对朕好。”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但朕错了。朕做得越多,他们藏得越深。朕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朕好欺负。朕忍了两年,他们以为朕还会忍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像冬天里的北风。
“但朕告诉你——朕已经忍了很久了。从今天起,朕不忍了。”
王承恩被皇帝的语气吓了一跳。他跟了皇帝两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不是一个皇帝在跟太监说话,这是一个忍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忍了。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江南的事?”
陈默正要开口,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骆养性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臣骆养性,叩见陛下。”
“起来。”陈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查得怎么样了?”
骆养性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已经查清楚了。天启三年江南水患的赈灾银去向、田产交易记录、堤坝工程账目,都在这里。每一笔银子,每一亩田,每一处工程,都有据可查。”
陈默接过折子,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表,列着三十万两赈灾银的流向——
户部拨出:三十万两。
到南京户部:二十四万两(流失六万两,经手人:南京户部主事李文华)。
到松江府:十六万两(流失八万两,经手人:松江府知府赵文华)。
到华亭县:八万两(流失八万两,经手人:华亭县知县钱同文)。
到灾民手中:不足两万两。
每一笔流失的银子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证据——账目、票据、证人证词。
陈默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田产交易表,记录着天启三年水灾之后,江南四府发生的田产交易。每一笔交易的买方、卖方、价格、亩数,都列得清清楚楚。排在第一个的,是松江徐家——买入田产三千二百亩,总价九千六百两,每亩均价三两。而这些田的原主人,大多是水灾中颗粒无收的佃农。
陈默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张堤坝工程表,记录着吴淞江堤坝天启元年重修的工程账目。朝廷拨款八千两,实际用于工程的不到两千两。剩下的六千两,被层层克扣,最后落到了一群人的口袋里——监工赵文华拿了八百两,承建的包工头拿了一千二百两,负责验收的官员拿了六百两,剩下的三千四百两,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默合上折子,闭上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骆养性,这些证据,够不够办人?”
“够。”骆养性的声音很坚定,“只要陛下点头,臣三天之内就能把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不急。”朱由校睁开眼睛,“朕要的不是抓人,朕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被抓。”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万民书”。
“周顺昌搞这个东西,说清丈田亩扰民。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扰民。不是清丈田亩扰民,是这些人克扣赈灾银、强买灾民田、修豆腐渣堤坝,才是真正的扰民。不是朝廷在害百姓,是这些人在害百姓。”
他把“万民书”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
“传旨——明天,《大明时报》全文刊登这份调查报告。一个字都不要删,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当天夜里,坤宁宫。
张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一直在等陈默回来。她知道今天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皇帝的心情一定很不好。
三更时分,陈默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差了很多,眼圈发黑,嘴唇有些干裂。但他看到张皇后还在等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皇后还没睡?”
“等陛下。”张皇后站起身来,替他脱下外袍,“臣妾让人准备了宵夜,陛下吃点东西吧。”
“不吃了。”陈默在床边坐下,“吃不下。”
张皇后没有勉强,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陛下,今天朝会上……是不是很难?”
陈默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安溪铁观音,温度刚好,但喝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难。”他摇了摇头,“难的不是朝会。难的是——朕发现,朕忍了两年,忍出来的结果,是这些人越来越嚣张。”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看着张皇后。
“皇后,你知道周顺昌搞的那份‘万民书’上,签了多少人的名字吗?”
张皇后摇了摇头。
“三千多人。三千多个‘百姓’签名,请求朝廷暂缓清丈田亩。但锦衣卫查过了——这三千多人里,有两千多个是士绅家的佃农、长工、仆人。他们是被逼着签的。不签的,明年涨租子。签了的,减一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千多人。两千多个是被逼的。剩下的一千多个,是周顺昌花钱雇的。真正的百姓,一个都没有。”
张皇后沉默了很久。
“陛下,那些人……太可恶了。”
“可恶?”陈默苦笑了一下,“皇后,你说得对。他们确实可恶。但更可恶的是——他们不觉得自己可恶。他们觉得这是规矩,是祖制,是天经地义的事。周顺昌搞万民书,他觉得自己是在‘为民请命’。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皇后,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臣妾不知。”
“朕最怕的不是他们反对。朕最怕的是——他们是对的。”
张皇后愣住了。
“陛下,他们怎么会是对的?”
“朕不是那个意思。”陈默转过身,“朕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天下,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如果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如果那些克扣赈灾银、强买灾民田、修豆腐渣堤坝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那朕办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
“朕登基两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大明朝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皇帝不好吗?是官员不好吗?还是——从根子上,这个制度就出了问题?”
张皇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不懂大道理。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她握住陈默的手。
“陈阿大的老娘和媳妇,是被那些人害死的。这是事实。不管有多少人在做同样的事,害死人的事,就是不对的。陛下要办的,不是整个天下。陛下要办的,是那些害死人的人。至于其他人——他们如果愿意改,就给他们机会。如果不愿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