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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我就告诉他——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钱安愣住了。
“老爷,您……您怎么能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钱谦益看着他,“那些事,我做了。那些银子,我拿了。那些田,我买了。抵赖有用吗?皇帝手里有数据,有账本,有陈阿大的密奏,有这首传遍天下的民谣。我抵赖,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但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
“什么事?”
“我做的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所有人都在做。我只是站在最前面,所以他们只看到了我。如果皇帝要办我,那就办吧。但办了我之后呢?”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
“办了我之后,还有高攀龙。办了高攀龙,还有周应秋。办了周应秋,还有魏忠贤。办了魏忠贤——还有皇帝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天下,从根子上就烂了。不是砍掉一两个人就能救回来的。”
正月二十七,民谣传到了松江府。
松江府城不大,但消息传得快。不到一天的时间,大街小巷都在唱“江南好,江南好”。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民谣编成了评书,一拍惊堂木,开口就是“话说天启三年那场大水……”
徐家大宅里,徐本润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大明时报》的抄本。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爷,”徐伯庸小心翼翼地开口,“民谣上说的那些事……”
“是真的。”徐本润打断了他,“天启三年的赈灾银,徐家拿了一部分。灾民的田,徐家也买了一些。这些事,你知道,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
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
“但你知道这首民谣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
徐伯庸摇了摇头。
“不是它说了什么,是谁在说。”徐本润的声音很低,“以前,这些事情只有朝廷里的大人物知道。他们知道归知道,但不会说,因为说了对自己没好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连街上的小孩子都在唱。你封得住一个人的嘴,封得住一万个人的嘴吗?”
徐伯庸的脸色变了。
“爹,那我们怎么办?”
徐本润沉默了很久。
“怎么办?等。”
“等什么?”
“等钱谦益。他是领头的人,他倒了,我们也跑不了。他不倒,我们就有办法。”他顿了顿,“还有——把那些不该在账上的田,尽快处理掉。能卖的卖,能送的送,能转到寺庙名下的就转到寺庙。总之,要在锦衣卫来之前,把账面做平。”
“可是爹,这么多田,一时半会儿……”
“那就一点一点地做。”徐本润的声音变得冷厉,“从今天开始,每天处理一些。不要急,不要慌。徐家在松江一百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说完,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梅花上。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
但徐本润看着那些梅花,忽然觉得——今年的梅花,红得太刺眼了。
像血。
正月二十八,北京。
陈默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大明时报》。他看完了整份报纸,然后把目光落在头版的那首民谣上。
“江南泪,江南泪,江南百姓多少罪……若问冤屈哪里诉,青天在上面看着你。”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朕是那个‘青天’吗?”
王承恩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陛下自然是……”
“别拍马屁。”陈默打断了他,“朕问你的是真心话。”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奴婢知道一件事——陈阿大见到陛下的时候,哭了。他说,江南的老百姓,等您很久了。”
陈默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等很久了。等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等一个愿意替他们做主的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亮得晃眼。但陈默知道,在江南的很多地方,阳光照不到。那里的百姓还住在漏雨的茅屋里,吃着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在泥水里挣扎着活下去。
“传旨下去——明日早朝,朕要议江南水患的事。六部九卿,一个都不能少。还有——”
他顿了顿。
“让陈阿大也来。”
王承恩愣住了。
“陛下,陈阿大是个白丁,怎么能上朝?”
“朕说能,就能。”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代表自己来的。他代表的是江南那些死了老娘、死了媳妇、死了孩子的人。朕要让朝堂上的那些人听听——他们嘴里那些‘数字’,在老百姓身上,是什么样子。”
王承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奴婢遵旨。”
他转身要走,陈默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那首民谣——让人抄一千份,送到江南各府州县。贴在大街上,贴在县衙门口,贴在士绅家的门板上。”
王承恩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这……这不等于直接宣战吗?”
“宣战?”陈默笑了,“承恩,你说错了。战争早就开始了。只是以前,只有朕一个人知道。现在——”
他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悠远。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窗外,一只鸟从天空中飞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那声音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了很久,很久。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无数人正在传唱那首民谣。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天启三年那场大水……”
田埂上,老农一边锄地一边哼唱:“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
街头上,孩子们一边跳皮筋一边唱:“若问冤屈哪里诉,青天在上面看着你……”
每一个声音都很小,小到微不足道。
但当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就像一条河流——一条由无数人的苦难、愤怒和希望汇聚而成的河流。
这条河流,正在流向北京。
流向紫禁城。
流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
而他,正在等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