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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民间的声音:一首民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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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正月二十四,北京城南,《大明时报》报馆。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明时报社”五个字。院子里堆满了纸张和油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几个年轻人正在院子里忙碌,有的在排版,有的在校对,有的在印刷——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大明时报》是陈默去年创办的,最初的发行量只有几百份,读者也仅限于京城的官员和士绅。但经过一年的发展,现在已经有了三千多份的发行量,覆盖了北京、南京、杭州、苏州等大城市。虽然和现代的报纸相比还差得远,但在大明朝,这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报馆的主编叫陈继儒,是个五十多岁的秀才,写得一手好文章,为人耿直,敢说敢当。陈默亲自点了他做主编,因为他在一次科举落第之后,写了一篇痛斥科场舞弊的文章,被陈默看到了。

“陈先生,”一个年轻的编辑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手稿,“宫里送来的。说是陛下亲自写的,让咱们明天发。”

陈继儒接过手稿,展开一看,愣住了。

手稿上写的不是文章,是一首民谣。

不,准确地说,是一首改编过的民谣——就是去年腊月陈默让锦衣卫在江南散播的那首“江南好”。但这次的不一样,这次的版本更长,也更直白。

陈继儒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变了好几次。

“这……这能发吗?”

年轻编辑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官册写了三亿亩,实际只怕翻一番。老爷骑马不纳税,百姓种田要交粮。若问田地哪里去,都在账本里面藏。”

“江南美,江南美,江南水患几时止?朝廷拨款三十万,到县只剩两万几。老爷宅子又扩建,百姓锅里无米炊。若问银子哪里去,都在官仓里面睡。”

“江南泪,江南泪,江南百姓多少罪?水淹田屋人不在,地主逼债心如铁。老娘饿死在床头,媳妇喝水命归西。若问冤屈哪里诉,青天在上面看着你。”

陈继儒的手开始发抖。

他写了半辈子的文章,自认为什么都见过了。但这首民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这……这是陛下写的?”

“听说是根据一个叫陈阿大的佃农的密奏改编的。”年轻编辑压低声音,“那个陈阿大,天启三年水灾的时候死了老娘和媳妇,逃荒到北京,在城隍庙门口讨饭。后来被皇后娘娘收留,在皇庄里种了两年地。前几天,他给陛下上了一道密奏,把天启三年水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继儒沉默了很久。

“发。”他的声音很坚定,“一个字都不改。明天头版,全文刊发。”

“可是……”年轻编辑犹豫了一下,“陈先生,这民谣要是发了,江南那些士绅……”

“那些士绅怎么了?”陈继儒冷笑一声,“他们做了的事,还怕人说?陛下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他拿起笔,在手稿上批了四个字:“即刻付印。”

然后,他把手稿递给年轻编辑,又补了一句:

“加印一千份。送到通政司,让他们发往各布政使司。我要让整个大明朝,都听到这首民谣。”

正月二十五,《大明时报》新刊发售。

这一天,北京城的报摊前挤满了人。三千份报纸,不到半天就卖光了。报馆不得不加印了两千份,也被抢购一空。

那首民谣,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北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民谣编成了段子,一拍惊堂木,开口就是“江南好,江南好”。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头抹泪,有人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酒楼里,酒客们一边喝酒一边议论。有人说这是好事,朝廷终于要管江南的事了;有人说这是坏事,得罪了江南士绅,朝廷的日子不会好过;还有人说,不管好事坏事,这首民谣写得好,写得解气。

街头巷尾,小孩子们一边跳皮筋一边唱:“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大人们听到了,也不制止,只是默默地叹一口气。

而在六部衙门里,官员们的反应就复杂得多了。

户部尚书李起元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手里攥着一份《大明时报》,脸色铁青。他知道这首民谣说的是事实——那些数字,那些账目,都是他亲手核对的。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些事被写成民谣,印在报纸上,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吏部尚书周应秋的反应就更激烈了。他把报纸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荒唐!堂堂朝廷的报纸,发这种东西,成何体统!”

他的幕僚连忙捡起报纸,小心翼翼地劝道:“大人息怒。这民谣是陛下授意发的,咱们不好说什么。”

“陛下授意的?”周应秋冷笑一声,“陛下这是要干什么?把江南的士绅都得罪光了,对朝廷有什么好处?”

幕僚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

周应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

“去,派人去江南。告诉钱谦益——民谣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让他快做决断,账本的事不能再拖了。”

幕僚领命而去。

周应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被踩皱的报纸,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若问冤屈哪里诉,青天在上面看着你。”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青天在上面看着你。

这个“青天”,说的是皇帝,还是老天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江南的事,不再是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事了。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

正月二十六,消息传到了南京。

南京城比北京小一些,但热闹程度不遑多让。秦淮河畔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谈论那首民谣。

有人在茶楼里高声朗诵:“江南好,江南好,江南田地知多少……”念到“老爷骑马不纳税,百姓种田要交粮”的时候,满座喝彩。

也有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这些人大多是江南的士绅,或者和士绅有关系的人。他们知道,这首民谣不只是民谣,是一把刀。一把砍向他们的刀。

而在常熟城里,钱谦益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一大早就拿到了《大明时报》的抄本——不是原报,是快马从南京送来的抄本。南京到常熟三百里,送信的人跑了一天一夜,马都跑死了两匹。

钱谦益坐在书房里,把那张抄本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第二遍看完,他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遍看完,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把抄本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来人。”

管家钱安应声而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民谣的事。

“老爷。”

“你上次去苏州,见到高攀龙的人了?”

“见到了。”

“东西交给他了?”

钱安犹豫了一下。

“交了。但只是副本。正本……还在老爷手里。”

钱谦益睁开眼睛,看了钱安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赞许,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做得对。正本不能交给任何人。副本给他们看看就行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名字在我手里。但正本,必须留在我身边。”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蓝色的账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兽。

“老爷,”钱安的声音有些发颤,“民谣的事……朝廷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了?”

钱谦益没有回答。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六,闻《大明时报》刊发民谣,直指江南田赋、水患诸弊。此非民谣,乃战书也。”

他写完,合上账本,放回暗格。

“钱安,你去准备一下。”

“老爷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我在家里等着。”钱谦益的声音很平静,“等徐光启来。等他带着那首民谣来问我——‘钱大人,这首民谣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