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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看完了,冷笑一声。
“一石二斗?这他妈的比官府的税高了十倍都不止。”
“不止这个,”孙猴子又凑近了些,“虎哥,你翻过来看。”
赵虎把租约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
“本租约已在松江府华亭县衙备案,如有纠纷,以县衙存档为准。”
赵虎的眼睛亮了。
“县衙有存档?”
“有。而且不止租约。我听那个老佃户说,徐家每一笔田产的买卖、过户、典当,都在县衙有备案。那些‘诡寄’的田产,虽然登记在不同的人名下,但过户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原业主是谁,现业主是谁,什么时候过的户,全都记着。”
赵虎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县衙的存档……他娘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转过身,抓住孙猴子的肩膀。
“华亭县衙的存档,放在哪里?”
“在县衙后面的库房里。我打听过了,那个库房常年没人管,钥匙在县丞手里。但那个县丞——”
孙猴子顿了顿。
“是徐家的女婿。”
赵虎松开手,重新坐回炕上。
县丞是徐家的女婿。
也就是说,如果锦衣卫的人去县衙调档案,徐家会第一时间知道。
但如果不去县衙……
“孙猴子,”赵虎忽然问,“那个库房,有没有窗户?”
孙猴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有。后墙上有三扇窗,年久失修,木头都烂了。”
赵虎也笑了。
“那就不用走门了。”
就在赵虎和孙猴子谋划夜闯县衙库房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里,陈默正对着一份密报发呆。
这份密报是骆养性刚刚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松江徐家,田产八万六千亩。徐本润已联络周边七县大户,约定共进退。南京户部主事李文华正月初六抵达徐家,密谈两个时辰。据查,李文华携带钱谦益亲笔信一封。”
陈默看完密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八万六千亩。
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在传统社会里,最大的问题不是穷人太穷,而是富人太富。当一个社会的财富高度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的时候,这个社会就会失去活力,失去公平,最后失去一切。”
他现在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徐家不是个例。松江府有徐家,苏州府有周家,常熟有钱家,湖州府有王家,嘉兴府有张家……这些大家族,就像一棵一棵大树,把根扎进大明的土地里,把所有的养分都吸干。
而那些普通的百姓,就像树荫下的小草,永远见不到阳光。
“承恩。”
“奴婢在。”
“去把骆养性叫来。”
“陛下,骆指挥使刚才来过了,说是要出城办点事,一个时辰后就回来。”
陈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正月的北京还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没有关窗,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让冰冷的寒意灌进肺里,清醒自己的头脑。
徐家的底牌,他已经看清楚了。
不是钱,不是田,是那张织了一百多年的网。
但陈默也有自己的底牌。
他的底牌,不是权力,不是军队,甚至不是那些数据。
他的底牌是——时间不站在徐家那边。
一百多年的老网,看起来很牢固,但其实已经烂了。那些佃户,那些被压榨了三代人的百姓,他们的心里早就埋着不满的火种。只是没有人敢点燃它。
而陈默要做的,就是点燃这把火。
不用刀,不用枪,只用——让每个人都知道真相。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骆指挥使回来了。”
陈默转过身,看到骆养性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骆养性,朕有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
“如果朕现在下一道旨意,宣布所有佃户租种士绅田产的,都可以按照实际耕种年限,以低于市价的价格买断——你觉得,会怎么样?”
骆养性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这道旨意一下……江南就乱了。”
“乱?”陈默笑了笑,“你觉得会怎么乱?”
“那些佃户会疯了一样去告发地主。士绅们会拼命抵抗。地方官会左右为难。整个江南——”
骆养性顿了顿。
“整个江南,会变成一个大战场。”
“战场?”陈默的笑变得意味深长,“骆养性,你错了。这不是战场。这是——审判场。”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
“一百多年来,那些士绅一直在审判别人。他们审判佃户,审判百姓,审判这个国家的公平和正义。现在——该轮到他们被审判了。”
他开始写一道旨意。
骆养性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成形。
旨意的最后一段是:
“自本旨颁布之日起,凡江南佃户能提供士绅隐匿田产之确凿证据者,准以该田产市价之七成买断,分十年付清。朝廷为其担保,地方官府不得阻挠。”
骆养性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道旨意一旦颁布,江南的天,就要变了。
陈默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玉玺,把旨意递给骆养性。
“拿去内阁议一议。告诉那些阁老们——这道旨意,不许改一个字。”
骆养性双手接过旨意,郑重地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由校忽然叫住了他。
“骆养性。”
“臣在。”
“徐家的事,让你的人加快速度。朕需要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地契、税票、过户文书、县衙存档,一样都不能少。”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
陈默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查一查,李文华从徐家带走了什么。”
骆养性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陈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大地上的一群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务服务中心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有些仗,不打不行。”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松江府,徐家大宅的花厅里,徐本润正对儿子徐伯庸说着一句话。
“伯庸,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南京。”
“爹,去南京做什么?”
“见一个人。”徐本润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庭院里的梅花。
“见谁?”
“魏忠贤的人。”
徐伯庸的脸色变了。
“爹,魏忠贤是阉党!我们徐家世代书香,怎么能和他……”
“世代书香?”徐本润冷笑一声,“伯庸,你记住——在朝廷要你的命的时候,书香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人。”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夜色里。
梅花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他的肩头,像是一片片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