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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惯例,这一天皇帝应该在乾清宫设宴,与百官同乐,赏灯观烟火。但今年的上元节,陈默取消了宴会,只留下一道旨意:
“召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午时三刻,文华殿议事。”
这道旨意传到各衙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上元节议事?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午时三刻,文华殿。
六部九卿的官员们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困惑。他们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但从取消宴会这个举动来看,一定不是小事。
陈默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
“诸位爱卿,上元节把你们叫来,朕先道个歉。”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有一件事,朕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要查一个人。”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朕登基一年有余,从未处置过任何大臣。有人说朕心慈手软,有人说朕畏首畏尾。今天,朕要让你们知道——朕不是不敢动,是在等。”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
“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在朕登基之初,上了一道贺表。贺表里写的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没有人回答。
“他写的是——‘圣主临朝,万民仰德,宜遵祖宗之法,以固国本。’当时朕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但后来朕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钱谦益在写这道贺表的时候,同时给江南的十七位官员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朕就不念了,太长。但有一句话,朕觉得很有意思——‘新帝年幼,可欺也。’”
殿内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几个老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知道,皇帝今天不是来议事的,是来算账的。
“当然,朕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件事。”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朕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拿起第二份文书。
“天启三年,钱谦益在常熟老家扩建宅院,占地三十亩。工料银两,共计一万两千两。他的年俸是多少?三百二十两。加上各种补贴,不超过五百两。”
他把文书放下,目光如刀。
“朕想知道——这一万两千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万两千两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真的往下查,牵扯出来的人,恐怕能把这座文华殿坐满。
打破沉默的,是吏部尚书周应秋。
“陛下,”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钱谦益是南京礼部尚书,正三品大员。如果要查他,需要都察院和刑部会审,程序上……”
“程序?”陈默打断了他,“周爱卿,你觉得朕不懂程序?”
周应秋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钱谦益毕竟是东林党的领袖,门生故吏遍天下。如果贸然动手,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
“朝野震动?”陈默笑了,笑得很冷,“周爱卿,你知道什么叫做‘朝野震动’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周应秋面前。
“朕告诉你——每年江南流失一百五十万两赋税,边关将士欠饷三年,黄河决口没钱修,百姓流离失所——这才叫朝野震动。一个钱谦益,还不配。”
周应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他,而是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朕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要跟你们商量查不查。朕是要告诉你们——查,是一定要查的。朕现在只问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谁来当这个主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棘手。
主审钱谦益,就是跟整个江南士绅集团为敌。赢了,得罪一大片人;输了,自己身败名裂。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干?
“怎么?没人敢?”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大明朝的六部九卿,连一个敢查案的人都没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陈默准备点名的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来源——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
这位六十七岁的老御史,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像一棵老松。
陈默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曹于汴,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太常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此人为官四十余年,以刚正不阿着称,弹劾过的人不计其数,从没有被任何人收买过。
但他也有一个让陈默不放心的身份——他是东林党人。
而且是东林党的元老级人物。
让一个东林党人去查东林党的领袖,这合适吗?
曹于汴似乎看出了皇帝的犹豫,躬身道:“陛下,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臣确实和钱谦益有旧,同朝为官多年,私交也不算差。但臣可以向陛下保证——”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在公事面前,臣没有私交。”
陈默沉默了片刻。
“曹爱卿,你坐。”
曹于汴坐了下来。
“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第一,你觉得钱谦益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曹于汴说钱谦益的好话,就显得有私心;如果说坏话,又显得落井下石。
曹于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臣和钱谦益相交二十余年,对他的评价是——有才,有学,有志,但无节。”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有才,有学,有志,但无节。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
“继续说。”陈默的语气不变。
“钱谦益的才学,天下皆知。他的志向,也是匡扶社稷、济世安民。但这个人——”曹于汴顿了顿,“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时候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该说什么话。这种人,可以做学问,可以做文章,但不能掌权。”
陈默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如果朕让你主审,你打算怎么查?”
曹于汴毫不犹豫地回答:“查账。”
“查什么账?”
“查钱谦益在常熟老家的田产账目、房产账目、以及他担任南京礼部尚书期间的各项收入。臣不需要人证,只需要物证。有了物证,人证自然会有。”
陈默的嘴角微微翘起。
“你怎么知道会有物证?”
曹于汴也笑了,笑得很淡。
“陛下,钱谦益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喜欢记账。从万历二十年他中进士开始,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臣在南京的时候,亲眼见过他的账本。”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钱谦益真的有这样的账本,那他就死定了。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曹于汴说的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真的见过钱谦益的账本?还是为了得到主审的位置,故意编出来的?
陈默盯着曹于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好。曹爱卿,朕任命你为钦差大臣,全权查办钱谦益案。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锦衣卫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厉。
“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此案,只查钱谦益一人。不株连,不扩大。朕要的是——铁证如山,让他无话可说。”
曹于汴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钱谦益要被查了。
六部九卿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在观望——看看这把火,到底会烧到谁的身上。
而在文华殿的一间偏殿里,陈默正单独召见曹于汴。
“曹爱卿,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跟朕说实话——钱谦益的账本,你真的见过?”
曹于汴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确实见过。但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万历三十八年,臣在南京任太常寺卿,钱谦益时任翰林院编修。有一次他请臣吃饭,酒过三巡,他拿出账本给臣看,意思是炫耀自己的理财能力。”
“账本上写了什么?”
“写得很细。哪年哪月,收了谁的礼,送了多少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臣记得最清楚的一笔是——万历三十五年,他给当时的首辅沈一贯送了一千两银子,谋求翰林院编修的职位。”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
“送礼的事,他也记在账本上?”
“记了。而且记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送沈一贯银一千两,由管家钱安经手,附沈府门房收条一张。”
陈默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是疯子还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