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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弗朗西斯科的眼睛。
“你拿一千两,就想换松江、宁波两口。红毛鬼,你们佛郎机人的算盘,是不是打得太精了?”
弗朗西斯科的面色终于变了一瞬。
他没有看郑芝龙。
他望着御座上的年轻人。
那位年轻的大明天子,从方才打断翻译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端坐在那里,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弗朗西斯科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这场戏的主角。
他甚至不是对手。
他只是……被牵进来看戏的人。
他跪伏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这一次没有用“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的谦卑语调。
他的汉语依然流利,却换了一种腔调:
“陛下何时看出来的?”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西洋人。
“你的葡萄牙语带着莱顿口音。”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在莱顿吗?朕记得是在阿姆斯特丹。”
弗朗西斯科——不,该叫他本名扬·范德海登——跪在原地。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可那张恭顺谦卑的面具,已从脸上一点一点剥落。
“……陛下还知道莱顿。”
“朕还知道,荷兰今年在巴达维亚增兵一千二百人,新下水夹板船十七艘。”陈默看着他,“你们东印度公司的总督科恩,去年给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的密信里写——‘东亚的香料贸易,不能让葡萄牙人独占’。”
他顿了顿。
“可科恩没告诉你们,大明不是香料群岛。大明是你们宗主国西班牙都啃不动的骨头。”
扬·范德海登跪在丹墀下,汗如雨下。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澳门商团的身份是真的,葡萄牙国王的国书是花重金买来的,连那枚钻石十字架都是里斯本大教堂流出的真品。
他只换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脸,嵌进了这副完美的伪装里。
他以为万无一失。
可这位年轻的大明天子,从见他第一面起,就知道他是谁。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上帝……这是魔鬼吗?”
他用的是荷兰语。
满殿文武无人能懂。
但陈默听懂了。
他前世看二战纪录片时,反复听过这个单词——Gott。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一个二十一世纪猝死的公务员,穿越成四百年多前的明朝皇帝,此刻正在用从纪录片里学来的德语变体,识别一个十七世纪荷兰间谍的身份。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说:
“带他去交易所转转。”
他看着扬·范德海登。
“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东印度公司’。”
扬·范德海登在交易所站了一下午。
没有人押解他。郑芝龙只是派了两个亲兵跟着,他可以去任何地方,看任何牌价,听任何谈话。
他看了很久。
他看到那块“冷静一会儿”的匾额,听到旁边商人解释这是陛下亲赐的名号。
他看到远洋船股的牌价从四两九钱涨到五两二钱,原因仅仅是户部刚刚公布了上个月海贸税收增长一成的简报。
他看到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把刚领的分红银元数了三遍,小心塞进贴身的布包里,然后踮着脚尖问柜上的书办:“下个月还有船股发不?”
他看到交易所门口那块告示牌,贴满了手写的“求购”“转让”“拆借”,每一条后面都有书办用朱笔标注的“已备案”或“询银流司”。
他还看到一样东西。
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用朱笔标注了大明船队已经到达的海域——马六甲、巴达维亚、马尼拉、长崎,以及一大片用虚线勾出、尚未命名的空白。
那片空白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
“待填色”。
扬·范德海登在这面墙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临行前,巴达维亚总督科恩对他说的话:
“大明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印度。莫卧儿皇帝可以让我们在他们的港口贸易,大明皇帝也会的。”
他当时信了。
此刻他不信了。
当晚,他在永安客栈的客房里写下一封信。
信不长。
收信人是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总部。
内容只有一句话:
“大明不是印度。重复,大明不是印度。建议放弃一切武力计划,改用……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笔尖。
什么叫“别的办法”,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年轻的大明天子,在揭穿他身份时说了一句话:
“朕不跟亡命徒做生意。”
他把信纸折好,封入火漆。
然后他推开窗,望着京城初春的夜空。
这座城市的灯火比他想象的更亮。
不是那种异域风情的、可供殖民者猎奇的亮。
是一种正在从内部点亮的、他从未在任何东方国度见过的光。
他把信交给随从:
“送出去。走最稳的路。”
随从问:“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扬·范德海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
“等什么?”
“等那位陛下,愿意跟不是亡命徒的人做生意。”
天启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乾清宫。
陈默正在看孙传庭从宁远送来的新炮试射报告。
王承恩进来禀报:
“陛下,那个红毛……那个扬·范德海登,递了帖子,想求见陛下。”
陈默没有抬头。
“他不是见过了吗?”
“他说……他有别的事。”
“什么事?”
王承恩顿了一下。
“他说,他知道葡萄牙人手里有一批弗朗机炮的图纸,比红衣炮更轻,适合装在船上。他想问问陛下——这个,能不能换一张‘不是亡命徒’的船票。”
陈默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斜斜照进东暖阁。
案头那幅标注着“待填色”的世界地图,在光线下静静铺展。
那片虚线的空白,在等着某支笔去填。
他搁下朱笔。
“让他等着。”
他说。
“等朕想好,用他的名字,还是用他的炮。”
王承恩领旨退下。
殿中只剩一人。
陈默望着那幅地图,沉默很久。
那片空白边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他自己写的。
“某年某月,当有大明船队至此。船长未定,番薯已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轻轻卷起,放回紫檀架上。
窗外,风从南洋的方向吹来。
那是四百年后他出生的地方。
也是此刻,一个叫扬·范德海登的荷兰商人,正在客栈里彻夜难眠,等着买一张不知开往何处的船票。
他不知道那艘船什么时候会来。
他只知道——
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