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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三月初九,月港。
这处东南沿海最繁忙的商港,今日迎来一艘陌生的船。
船不大,三百料上下,既非广船也非福船,更不是郑家船队那些装了侧舷炮的新式夹板船。它吃水很深,帆装陌生,船首涂着一只褪色的、认不出是鹰还是狮的徽记。
港口的税关书办眯起眼睛,看着那面缓缓升起的旗帜——
红白蓝三色,中间有横纹。
不是葡萄牙。不是西班牙。不是任何他认得的西洋夷商。
他搁下茶盏,对身边的快手说:
“去请郑家船队的陈头家。就说——来了个新鲜的。”
两个时辰后,这艘船的主人站在月港会馆的正堂里,向郑家船队驻港主事呈上礼单。
此人自称“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葡萄牙澳门商团代表,奉国王若昂四世之命,携重礼赴京觐见大明皇帝。
礼单洋洋洒洒三页。
第一页:自鸣钟四座,水晶表盘,鎏金外壳,每座高一尺三寸。
第二页:望远镜十二具,荷兰磨镜匠人手制,可清晰观测三里外物象。
第三页:钻石十字架一具,嵌红蓝宝石各三,工艺繁复,据说是里斯本大主教亲自开光。
以及——
一封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的亲笔信,封口压着王室火漆。
郑家主事陈头家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海商,在海上见过西洋人,也同佛郎机人喝过酒。他眯眼打量着这位“弗朗西斯科先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先生既奉葡萄牙国王之命,为何不径赴澳门,却先来月港?”
弗朗西斯科微笑:
“澳门商团久仰郑将军威名,此行特先拜会。且——”
他顿了顿,汉语竟十分流利:
“听闻贵国皇帝陛下设立交易所,发行船股,开亘古未有之创举。在下倾慕已久,愿往京师一观。”
陈头家没有接话。
他只是让手下把这番话一字不漏记下来,当夜便遣快船送往京城。
三日后,这份记录摆在郑芝龙案头。
郑芝龙看完,沉默了很久。
“老陈,你觉得这人哪里不对?”
幕僚沉吟:
“说不准。礼单太厚,话太漂亮。若真是澳门商团的正经使节,理应先赴广州,呈文两广总督,由地方官奏报朝廷。”
他顿了顿。
“此人绕开官府,直趋月港,点名要见大帅——恐怕不只是‘倾慕’这么简单。”
郑芝龙把记录折起来。
“他还在月港?”
“是。说是等大帅示下。”
郑芝龙望向窗外。
三月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一丝云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去岁腊月,陛下的那句话:
“海图再大,也要一笔一笔画。”
“传话给老陈,”他说,“让那西洋人来京城。”
幕僚一愣:“大帅,不先查查底细?”
郑芝龙没有回头。
“查什么。是骡子是马,牵到陛
他顿了顿。
“若真是正经使节,朝廷以礼相待。若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幕僚懂了。
不是的,就永远留在京城。
天启五年三月十八日,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进京。
他是从崇文门入城的。
按规矩,外藩使节入京须有礼部官员陪同,先安置在会同馆,呈递国书,候旨召见。
他没有走这道程序。
他是以“佛郎机客商”身份,持郑家船队开具的通关凭证,大摇大摆住进了城南最繁华的永安客栈。
与他同行的,还有四名随从、十二箱“贡品”。
以及一封据说要面呈大明皇帝陛下的亲笔信。
这封信在礼部、鸿胪寺、会同馆之间转了三日,无人敢拆,也无人敢呈递。
最后它出现在乾清宫御案上。
主角正在用午膳。
他听完王承恩的禀报,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礼部怎么说?”
“礼部……礼部说,国书无前例,身份难辨真伪,请陛下圣裁。”
“鸿胪寺呢?”
“鸿胪寺说,葡萄牙使节万历四十五年曾来朝,旧档可查。但来者是否即葡萄牙国王所遣,不敢妄断。”
主角夹起一片青菜,送入口中。
他嚼得很慢。
“郑芝龙呢?”
王承恩忙道:“郑提督递了话。他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说:这西洋人身上的海腥味不对。像是绕了好大一个弯,把船帆染了三遍色,才靠上咱们的码头。”
主角搁下筷子。
他把那封国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封口火漆完好,印纹是一只振翅的雄鹰。
若昂四世。
葡萄牙布拉干萨王朝的开国君主。
去年才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下独立,正满世界寻求盟友,尤其是——贸易伙伴。
可这位新国王的亲笔信,为什么不是从里斯本漂洋过海,不是从澳门辗转北上,而是从——
陈默把国书放下。
“王承恩。”
“奴婢在。”
“传弗朗西斯科。明日巳时,乾清宫。”
他顿了顿。
“让郑芝龙也来。他不是说人家海腥味不对吗?让他当面闻闻。”
天启五年三月十九日,巳时。
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跪在乾清宫金砖上,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礼。
他的礼服是崭新的,宝蓝色天鹅绒镶银边,领口别着那枚传说中的钻石十字架。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一百遍,额头触地时,角度分毫不差。
陈默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礼部官员念完了例行的颂圣辞,鸿胪寺通事跪在丹墀下,准备将葡萄牙国王的亲笔信逐句译成官话。
弗朗西斯科双手捧起国书,姿态谦卑而虔诚。
通事清了清嗓子:
“大明皇帝陛下,敝国国王若昂四世,谨奉书问安。敝国与贵国,海程虽遥,仰慕已久。今遣使臣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赍奉土仪,聊表敬意……”
陈默听着,没有打断。
通事继续翻译。
“……敝国愿与贵国订立通商盟约,永修和好。葡萄牙商船可直航贵国松江、宁波、月港诸埠,纳税从优,货殖流通……”
陈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敝国在澳门一隅,居停多年,仰赖天朝庇佑。地租银每年五百两,自万历四十三年起,从未拖欠……”
陈默放下茶盏。
“问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落殿。
通事一愣:“陛下……”
“问他,国王在信里有没有提‘澳门地租’四个字。”
殿中骤然寂静。
弗朗西斯科跪在原地,面色如常。
可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那僵直只有半息,随即恢复如初。他抬起头,脸上仍挂着恭顺的微笑,汉语流利得不像译官代述:
“陛下圣明。地租之事,敝国愿加倍缴纳。只求陛下允准,我商团可直航松江、宁波,不必绕行澳门。”
他顿了顿。
“澳门一港,已不足供两国贸易之需。葡萄牙商人在东亚百年,深知天朝物产丰饶,非一隅可尽。陛下若开新港,岁入可增十倍。”
殿中落针可闻。
礼部官员面面相觑。鸿胪寺通事捧着国书,翻译到一半,不知该不该继续。
郑芝龙站在武官队列里,忽然开口:
“地租加倍是多少?”
弗朗西斯科转头看他,微笑:
“每年一千两。”
“一千两。”郑芝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你知道月港去年一年,仅郑家船队缴纳的关税是多少?”
弗朗西斯科没有答。
郑芝龙替他答:
“四十七万八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