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以为自己是来还账的。
可他此刻才发现,这账本上,不止他一个人。
徐光启也在。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子先……”
徐光启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主角,一字一句:
“陛下,萨尔浒之战后,臣无数次梦见那批炮。梦见它们被建州缴获,梦见炮口调转,对准辽东城墙。”
他顿了顿。
“臣从未梦见,有朝一日,它们会被人用臣与孙先生的署名,做成射向大明的箭。”
他没有自称“臣”。
他说的是“我”。
主角看着他。
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臣,译过几何原本、修过崇祯历书、铸过西洋火炮、推广过番薯、创办过银行。
他这一生,做了太多“以后有用”的事。
可那些“以后有用”,正在一桩桩变成“现在还债”。
主角轻轻吁出一口气。
“先生。”
他看着徐光启。
“火药不是火药的问题。笔也不是笔的问题。”
他顿了顿。
“当年你们签字放炮,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今日建州磨去铭文,是想让你们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
他看着两位老人。
“你们没做错。”
天启五年二月十三日,申时。
主角连下三道密旨。
第一道:
“工部火器局,即日起增设‘铭文追溯司’。凡新铸火器,炮身须加铸铸造年月、监造官、检验官、铸造匠人四级署名。每门炮独立编号,造册存根,一式三份,分存工部、兵部、银流司。”
第二道:
“火器追讨司,即日成立。专司追查流失关外之火器流向,查实一例,追讨一例。追讨司设正五品郎中一员,可由锦衣卫、工部、兵部官员兼任。首任郎中——”
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孙承宗。”
第三道:
“命徐光启主持‘新式铸炮法’研制。三个月内,拿出比红衣炮更轻、更准、更耐用的新炮式样。所需银两,从海贸专项税中拨付,不用户部另筹。”
他搁笔。
三道密旨,墨迹未干。
他把第一道递给工部尚书张问达,第二道递给跪在丹墀下的孙承宗,第三道递给徐光启。
孙承宗接过密旨,看着上面“火器追讨司郎中”七个字,沉默良久。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今年七十三了。”
主角看着他。
“朕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朕只让先生追讨三年。三年后,先生把这衙门交给年轻人,回乡着书。”
他看着孙承宗的眼睛。
“但朕要先生活着看到——那批炮,被大明的追讨司,一门一门追回来。”
孙承宗低下头。
他没有谢恩,没有表忠。
他只是把那道密旨轻轻贴在胸口,像当年把辽东告急文书一封封压在案头。
“臣……尽力。”
主角没有再说话。
他望向殿外。
天色已近黄昏,灰白的天光透过窗棂,在东暖阁的金砖上投下一道道暗影。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二月十三。
天启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窗外那株老梅,还一朵花也没有开。
当夜,工部灯火通明。
火器追讨司的牌子,是连夜挂上去的——就在工部东院最偏僻的一间旧库房门口。
孙承宗没有回临时寓所。
他坐在追讨司唯一一张公案后,面前摊着那卷《万历四十六年军械调拨存根》。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调拨记录。
烛火燃了三寸,他只翻过去七页。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工部书办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煞白:
“孙、孙大人……井里捞出个人!”
孙承宗霍然起身。
工部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火把将井口照得亮如白昼。
井绳放下去,拖上来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死者穿着工部书办的青袍,四十出头,面容浮肿,双手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有人惊呼:
“是……是营缮司的赵书办!赵良玉!”
孙承宗拨开人群,蹲下身子。
他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
他认得这个人。
万历四十七年入职工部,萨尔浒之战次年。十五年不曾升迁,十五年不曾请过一日假。
同僚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
“老实人,闷葫芦。”
孙承宗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轻轻阖上赵良玉的眼皮。
“通知顺天府,”他的声音沙哑,“还有锦衣卫。”
他顿了顿。
“这是命案。”
锦衣卫来得比顺天府快。
骆养性亲自到场,命人将遗体抬走,连夜验尸。
子时三刻,验尸结果送到追讨司。
孙承宗展开那页薄薄的验状,从头看到尾。
死因是溺水。
死亡时间,约莫在今日酉时——正是他在乾清宫接旨的时刻。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井边没有打斗的痕迹。
像是一个人,自己走进后院,自己跳下枯井。
自杀。
可孙承宗没有把验状放下。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处。
“死者贴身内袋,搜出油纸包裹一份,已浸透。晾干后辨认,系手抄名单一页。”
名单。
他把那页已经晾干的名单接过来,凑近烛火。
十七个名字。
工部、兵部、户部、辽东边镇、山西票号……
前九个名字,已被朱笔圈去。
圈去的笔迹墨色陈旧,明显非近日所书。
名单顶端没有标题。
只有三个炭笔描粗的字,一笔一划,像用尽全身力气刻进纸里:
“萨尔浒”。
孙承宗捧着那页名单,手在微微颤抖。
他今年七十三岁。
他以为这一生再不会有什么能让他害怕。
可他此刻看着那三个炭笔描粗的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窗外,夜色如墨。
枯井边的人群早已散去,工部东院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掠过那面新挂的追讨司牌匾,发出呜呜的低吟。
牌匾下的旧库房里,那卷万历四十六年的调拨存根静静摊开。
烛火明灭。
十七个名字,还有八个,不曾被圈去。